易家军刚屠了个村子,易今来不及阻止。当她赶到时,恍然间她回想起无数个被人踩在泥里的日夜,只是当时,角色互换,她成了凌虐者。
杀戮让人兴奋,无论是否正义,总归能强烈的刺激大脑皮层,给人带来无法言明的快意。她能清楚的听到手下的士兵尤为亢奋的言语。
“以前总是那些大人物欺负我们,可算给我们逮到机会收拾他们一顿。”
实际上这次被屠杀的村民虽富裕,却并未欺压良善。
“好好长了一番威风,以后看谁还敢瞧不起我们。”
“我听军师说了,不战而屈人之兵,战必胜也。说的就是只要让人害怕咱们,不用冲锋陷阵,人家也会投效。”
“行了行了别说了,没见大王不高兴?”有人提醒。
说话人浑不在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舍小取大,等天下大定,想来百姓也会感念我们。我们现在多杀杀朝廷的威风,以后前进,刺头们不敢反抗,打起仗来不就容易许多?”
“好了,少说丧气话,今日战利品清点明白了吗?”
“嘿嘿,这场战打的好,有钱有粮有女人,都在后头呢,我带你去……”
易今心头发紧,她的脑袋像被重击,沉钝且没有劲头。
她喜欢这样的日子吗?
很不喜欢,累的要死。
舍一人还是舍天下,命题太大,大到她无法承受。
她从未作为家主被培养过,哪有脑子能当一群人的首领?
她很恐惧,因为她明确知晓,自己再也无法承担这般重大的责任。
归根结底,她不过是个随心所欲的闲人。
当越来越多的负累不知不觉中加诸到她身上,简直令她发疯。
打仗身体很累,算命精神很累,如今的她,甚至没能找得到和她闲聊的人。
一双双眼睛无时无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稍有错处,千夫所指。
还有莫名奇妙越来越多人在她身上寄托什么,越来越多枷锁背在身上,她太累了。
她干不动,想撂挑子,却苦于找不到机会。
她可以随时找到一个继承人,三山四水寨的势力如此之大,几近天下无敌,谁能不想接班?
可她不能这么做。
人命接下来了,并不能像个物件一样,随时随地扔掉。
她要找到合适的,能够为止托付之人。
易今的脑海中,最先出现的是公仪皓。
公仪皇族乃是正统,况且,公仪皓软禁了他的父兄,雷霆手段,他若上位,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或者,一张女子的脸冷不防出现在她面前——段婒。
利刃在她手里失去控制时,最好的办法不是加大力量,而是合理的将其转交给一位,能挥得动刀的人。
易今离开营地,独自走向林间深处。
在人多的地方,她越发频繁的心悸,一呼一吸,需要极为绵长,才能吐出一口。
这种感觉,不是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而是有人直接攥住了她的心脏,只留下一条小小的缝隙,空气一点一点的,往里面渗透。
她撑着一棵棵树干,慢慢往深处去。宛如身受重伤的人,需要依靠借力才能继续前行。
风动。
易今的视线准确的捕捉到风的变化,抬腿扫起落叶,捏住几片,加上力量,如掷飞刀般将树叶切了出去。
叶片划破空气,发出“咻咻”几声响。林间人影攒动,易今听到叶片划破布料的声音,以及来人“啧”一声叹息,身上有地方被割到了。
易今很肯定,若是裸露的肌肤被割到,必能见血。
她冷眼看着躲藏在暗处的人,终于,在月光的阴影下,缓缓出现。
段西北。
如玉的脸上,翻滚出一条血肉,叶子,割伤的是脸。
易今颇有几分可惜,伤人不伤脸,尤其是一张美人面。
“我们的关系,似乎并未达到夜间私会的程度。”抬手,一把叶子抓在手中,随时能掷出,伺机割破段西北的喉咙。
脸上的血迹顺着脸颊的滴到下巴,段西北伸手拭去,黏腻的触感令人不满。
笑容带了几分凉薄,“易姑娘,难道你能想到的,只有私会?两个人之间,能干的事情,可太多了啊。”
“是啊,确实太多了,”易今抬抬下巴,视线从上往下审视段西北,“比如,你死我活。”
“呵呵,”段西北闷笑出声,笑容牵动脸上的伤口,让他忍不住皱眉,“我不是来和你决斗的。今时今日,与蛮荒时代相距甚远,头人之间互相决斗争地盘的事,我可不干。”
他张开双臂,露出不设防的臣服姿态,“我是来和你合作的。”
“合作?”易今像是听到了个笑话。
“不错,合作。”段西北道。
“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我在征战天下,势如破竹,眼看就要成功,你现在过来求合作,是想从我手上分一杯羹捡现成?段西北,我从来不知,原来你是脸皮如此之厚的人。”易今冷嘲热讽。
段西北浑不在意,“我对天下毫无兴趣。我只想和你合作一件事——杀段勍。”
“他是你的族长。”易今淡漠的提醒他。
段西北眼底浮现凉意,“族长?不过是同一个姓氏,一点微末血脉勾连罢了,不值当什么。”
“你要杀段勍,我也一样,敌人的敌人,正是朋友。”他说。
看出段西北没有想要动手的冲动,易今也放松下来,冷冷拒绝,“我不和人合作。”
“是吗?”
两个字,说的尤为意味深长,落在易今耳朵里,让她浑身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