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今晚在哪歇脚,其实两边条件都差不多。老宅那边稍好一些,但好得有限——都是老房子,木结构的,冬天漏风。后来推倒重建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不过那边房间多,太外婆走了之后空出来好几间,收拾收拾就能住人。回外婆家这边的话,得摸黑穿过那片乡野——刚才来时走的那条土路,白天还好,晚上没灯,坑坑洼洼的,有一段还在田埂边上,一脚踩空就是水沟。没有大路可走。老宅那边能腾出空房间的话,确实没必要冒着风险走夜路。
外婆沉默了一小会儿,手里剥着花生,花生壳在指间咔嚓咔嚓地响。“也好。”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剥花生的动作比刚才重了几分,“那边房间多,被子也有。你记得把最厚那床拿出来,别让亚亚感冒。”
“知道。”母亲应了一声。
外婆把剥好的花生仁推到谭欣面前,自己起身往厨房走。“我去杀鸡。那只芦花鸡养了大半年了,再不杀就老了。”
外婆去杀鸡之后就再没露面。向爷爷中途过来了一趟,往炭炉里添了几块新炭,把炉盖拨了拨,问了一句“还暖和么”。谭欣说暖和,他便点点头,又回厨房去了。母亲是第一个坐不住的,在谭欣旁边剥了几颗花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说去看看,然后脚步就拐进了通往厨房的廊道。父亲在八仙桌旁多坐了一会儿,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也站起来,说去帮忙。谭欣点了点头,继续剥花生。
堂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炭炉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把花生壳搁在桌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开始仔仔细细地打量这栋房子。
进门是堂屋,不算太宽,但比城里的客厅空旷得多。正对门前坪地的一整面墙其实都是木门,可以完全打开,但谭欣记忆里这些门基本没全开过,日常出入都走一角的小门。堂屋靠门这边的两侧是两间客房,门都没锁。左侧房间里有几件衣物,床也是铺好的,应该是舅舅的房间。右侧房间堆满了杂物,和后来一样——纸箱子、旧农具、几捆不知是什么的编织袋摞在一起,靠墙堆着。
堂屋深处,右上方供奉着向氏先祖的牌位。牌位下方有道门,虚掩着,谭欣轻轻推开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房间不大,放了张老式木床后只留下过人的通道。木床看着有些年头了,三面都有围挡,雕了花纹,深褐色的木质泛着一层用久了才有的光泽,摸上去温润细腻。谭欣不太懂木头,但那层包浆的色泽让他觉得这张床大概比他母亲的年纪还要大。床上挂着蚊帐,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这是外婆的卧室。
房间右侧还有一间卧室,门挨得挺近,但开在堂屋的右边墙上,面积也大上许多。谭欣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家具不多,连个像样的木柜都没有,一排箱子堆在墙角便当做收纳。唯一的新物件大概就是那张床架了,木质的,床头有简单的曲线装饰,漆面还是亮的,看得出买回来没多久。这个房间平日里应该是向爷爷住。
至于为什么外婆和向爷爷没住一个房间,谭欣不知道,也不懂。他上辈子也就三十来岁,还没老过。可能老人家觉少,分屋睡不容易打扰对方。也可能就是习惯了——两个人都有自己的作息,自己的空间,几十年下来就这么过来的。
与向爷爷卧室门洞相对的,就是他刚才迎出来时走的那道门。谭欣穿过那道门,里面别有洞天——前方是通往二楼的楼梯,木头的,扶手磨得发亮。右侧是卫生间,水泥地面,贴着半墙白瓷砖。左侧是一条狭窄的廊道,光线昏暗,但尽头透过来一片亮光。
谭欣沿着廊道走过去。外婆家的厨房不在主楼,在附楼。附楼是一栋独立的建筑,只有一层,穿过廊道就到。里面被隔成几间——一间柴房,堆着劈好的木柴和干松针;一间厨房,灶台上正烧着大锅,锅盖缝隙里往外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向爷爷正蹲在地上处理那条草鱼,鱼鳞已经刮干净了,正往鱼身上抹盐。外婆坐在灶台后面的小马扎上,面前搁了个大铝盆,盆里泡着刚杀好的鸡,正往上浇烧开的热水,蒸汽里混着鸡毛受热后特有的气味。那只芦花鸡的黑白羽毛散落在地上,沾着水渍。
母亲站在案板旁边,正把向爷爷切好的腊肉码进盘子里。父亲端着一摞碗从厨房里走出来,差点跟站在门口的谭欣撞个满怀。他看了谭欣一眼,把碗往上托了托。“别挡路。要么进来帮忙,要么回堂屋待着。”
“我帮忙。”谭欣侧身让开,让父亲走出去。父亲走进廊道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像是对这句“我帮忙”还算满意。
说是帮忙,其实谭欣能做的不多。外婆家厨房烧的是土灶,真正的传统柴火灶,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火星子偶尔迸出来一粒,落在夯实的泥土地上很快就灭了。谭欣对自己烧柴的水平还算有几分自信——干柴塞进去要留空隙,最好架起来,保持灶内空气流通,火才烧得旺。这个技能搞不好就是小时候在外婆家学会的,然后在东衡和小伙伴野炊时练到纯熟。只是后来去了阳衡,去了羊城,厨房里用的是燃气灶,这个技能反而没了用武之地,渐渐荒废了。
但此时灶膛里的火并不需要他处理。谭欣站在厨房门口,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自己像个背景板。
“亚亚,去把那几颗蒜剥了。”母亲头也没抬,用下巴指了指灶台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