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欣走过去，从蒜辫上扯下几颗蒜，蹲在厨房门口的矮凳上开始剥。蒜皮很薄，指甲一掐就裂了，辛辣味钻进鼻腔。他剥得很认真，把每一瓣蒜的根部都掐干净，搁在手心里像一小堆白润的石子。

“要不要去房间睡会儿？”母亲忽然问，手里切葱段的菜刀停了片刻，“中午没休息，又坐了半天车。”

“睡得着就睡，睡一觉醒了正好吃饭。”外婆也跟着劝，头也没回，正往鸡肉上抹盐。

“不困。”谭欣把剥好的蒜瓣放在灶台上，“坐车不算累，比前几天从阳衡回来轻松多了。”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劝。谭欣继续蹲在矮凳上剥蒜，听她们聊天。母亲问外婆今年冬天腿疼没疼，外婆说老毛病了，贴了膏药好多了。向爷爷在旁边偶尔插一句，说外婆又舍不得花钱买好膏药，用的还是镇上卫生院最便宜的那种。外婆白了他一眼，说便宜也一样用，又不是不管用。两个人拌了几句嘴，向爷爷最后摇了摇头，给腌制中的鱼肉翻了个面。

晚饭没有弄太久。外婆家没有讲究一定要弄几个碗，有鱼有肉已是十分丰盛。当然主打菜还是鸡——那只芦花鸡养了大半年，平时屋前屋后放养，是真正的走地鸡，和养在二楼的那些还不一样。还在锅里的时候就爆出奇香，油脂在铁锅内滋滋响，激得谭欣直咽口水。

一只芦花鸡只做了一半。肉多的部分——主要是鸡胸肉——和木耳一起爆炒，酱油上色，葱段提香，盛了满满一大盘。鸡爪鸡翅这些煮汤，和几块排骨一起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外婆特地把整个鸡腿留下，一起煮汤，说给亚亚吃，一个完整的。谭欣看着那只硕大的鸡腿，感觉煮出来就够当自己的晚餐了。

“切成两段吧，”母亲说，“不然不好煮，也可以分给斌斌。”

“还留了半边呢，够他吃的。”外婆说完把锅铲往锅里一戳，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谭欣蹲在厨房门口的矮凳上，手里还捏着一瓣没剥完的蒜。外婆留鸡腿给他的画面，和上辈子一模一样。每一次回外婆家，外婆都会特意给他留一个完整的鸡腿。上辈子他只觉得这是偏爱，理所当然。但这辈子他多活了几十年，在厨房门口蹲着，忽然就多了一层理解——外婆当年离婚，母亲跟着吃了不少苦。母亲所受的委屈，外婆看在眼里，嘴上却很少提及。这份亏欠没有地方可以弥补，便加倍地弥补在谭欣身上。

母亲端着炒好的鸡块往堂屋走，经过他身边时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蒜：“剥好了就端进去，别蹲着发愣。”

谭欣终究是被“赶”出了厨房。外婆说别在这里杵着了，火大，热，去堂屋里歇着。他刚把剥好的蒜瓣在灶台上码整齐，母亲正好折返回来端下一道菜，凑近看了一眼那堆蒜瓣，说够了够了，明天估计都用不完。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谭欣返回堂屋，刚从卫生间出来，手上的水还没甩干净，就被父亲抓了丁。

“来，把这些东西撤了，椅子摆好。”

餐桌上的零食碟子已经撤了大半，中间位置摆着母亲刚端出来的木耳炒鸡，热气正从鸡块缝隙里往上冒。父亲正转身于餐桌和八仙桌之间，把水果零食不停地往八仙桌上搬。谭欣走过去帮忙，把花生碟子和瓜子碟摞在一起，又把装橙子皮的垃圾盘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