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早过了,但天气并不肯跟着节气走。
阳衡的气温仍旧不高,但校园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开学才两天,成章中学就恢复了那种熟悉的、热腾腾的生气。早自习的读书声一浪接一浪,从笃行楼的每一扇窗户里涌出来。课间楼道里全是追跑打闹的身影,男生们三五成群地压着栏杆,比谁这个寒假又长高了多少。女生们聚在走廊拐角,叽叽喳喳地分吃一小袋零食,笑声脆得能弹起来。孩子们到底还是孩子,一个假期的疯劲儿没撒完,全都带到学校里来了。谭欣裹在这样的人群里,也没什么违和感,顶多偶尔被刘炜拦腰勾住脖子,勒得喘不过气来时,才觉得这份热情有些过于实诚了。
“蛙哥蛙哥,让我摸摸,你是不是真瘦了?”王平从后头窜出来,二话不说就往他腰上捏。
“滚。”谭欣挣脱出来,校服下摆被拽得皱了一片。
“摸一下嘛,又不会掉肉。”王平笑得露出两颗门牙,“我看看你这腰是不是比秦晓月的还细。”说完也不等谭欣动手,自己先跳出三步远,笑嘻嘻地比了个撤退的手势。周围几个人哄地笑了。谭欣也懒得追他。教室门口,姜霞正拎着个塑料袋,往每个人课桌上发纸巾,说是家里带的,开学图个利是,一人一包。谭欣经过时,她把最后一包往他手心里一塞:“蛙哥,你的。”谭欣低声道了句谢。姜霞摆摆手,眼睛眯成两条缝。
谭欣本来还担心大家寒假作业完成的情况,收数学卷子的时候特意多翻了几份。结果抽样下来,字迹有好有差,但普遍都写得挺认真,完整度比他预料的高出一截。成章的学习氛围确实没话说,哪怕是王平那样跳脱的人,交了卷子还不忘追着问一句“最后那道大题批不批”。至于有没有人在里面和稀泥,肯定有,但比例肯定不高。他把卷子按学号理好,抱到办公室。陈老师低头翻了翻,说你整理得很好,这学期数学课代表继续当,辛苦你了。谭欣点点头,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
这学期课表调整了几处。周三下午的自习课取消了,时间匀了出来,凑成了每天一节语文、一节数学、一节英语。音乐课还是两节,挪到了周三和周五的下午第一节。谭欣看着课表上“音乐”两个字,脑子里自动跳出苏老师的影子,接着又跳出一个念头——上学期每周二晚自习前,他都会去体育馆那边的琴房找她练声。这学期还没去过。算起来,从元旦晚会之后,他就没再见过苏老师了。
于是开学的第二天傍晚,他去了顶楼的音乐备课室。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他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进来”。谭欣推门进去,一眼看见苏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开着一本教案,右手握着一支红笔,左手搁在桌面上。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安安静静地箍在那里。
谭欣的目光在戒指上停了一瞬。
上学期末还是中指,如今挪到了无名指。订婚变结婚,日子看来是赶在年前办完了。他心里莫名浮起一股“我家白菜被猪拱了”的别扭感。但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他马上在心里把自己按住了——且不说苏老师根本不算他的什么私有财产,单说这件事本身,也是早就板上钉钉的走向。没结才叫意外。至于自己对苏老师有没有过那方面的念头……谭欣在脑子里飞速审了一遍,然后果断给自己下了个有点心虚的结论:没有。至少没有认真的那种。顶多是一丝好感,而且欣赏的成分占大头。毕竟他的心理年龄算起来比苏老师还大几岁,但真有想法就太刑了。他给自己做完这套心理建设,前后不过两秒。
“谭欣?”苏老师看见是他,把红笔搁下,笑了笑,“我还以为你刚开学不记得来练声了呢。”
“哪能啊。寒假在家也练了,没断过。”谭欣把门带上,很自然地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
“听你说话,嗓子状态还不错。”苏老师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给他倒了杯温开水,“寒假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休息?你上学期的感冒可把我愁坏了。”
“好了都好了。”谭欣捧起纸杯,暖意从杯壁传过来。他知道苏老师说的是那次他咳嗽近一个月的事,元旦晚会前才勉强收场。说来也怪,回东衡过了个年,嗓子倒彻底利索了。“可能老家的水土比较养人。”他说。
“那看来以后放假都该回老家养养。”苏老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语气里带着点逗趣。她自己在旁边坐下,把教案合上推到一边,“你这个寒假有没有练手风琴?还是说光顾着过年吃好吃的去了?”
“练了。《雪绒花》已经能完整拉下来了,贝斯那边也能加一点。就是换气还不太利索。”
“正常,你才练半年。换气这东西,一半靠练,一半靠感觉。哪天你不去想了,它自己就通了。”苏老师说着,忽然像想起什么,“对了,你昨天在教室唱歌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