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欣顿了顿:“这么快就传到你耳朵里了?”
“我教音乐的,学生唱了什么,总有人来跟我报告。”她歪了歪头,“《你的背包》,陈奕迅的歌。你可真会挑,这首歌不少大人都不一定会唱。还是清唱,听说你们班好几个人听完都不说话了。”
“是王平他们起哄,我没办法。”
“你少来。起哄归起哄,你自己不想唱,谁起哄都没用。”苏老师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很亮的东西,“上学期我教你的那个用气方式,你自己感觉到变化了吧?”
谭欣点了点头。他知道苏老师说的没错。这半年练声之后,他最大的收获不是嗓子亮了多少,而是会“控制”了。以前唱歌凭本能,音准好全靠天赋,高音区一顶就飘。现在他知道把气沉下去,胸口和丹田同时用力,声音就稳得多。昨天唱《你的背包》,最后一句“让我走得好缓慢”的“缓”字,要是搁在半年以前,他绝对压不住那个尾音。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苏老师问了他寒假里练声的时间安排,问了他手风琴练习曲的进度,又嘱咐他别光顾着唱,要注意保护嗓子,生冷的东西少吃,春天气温变化大,早晚出门还是多带件外套。谭欣一一应着。她说话的风格还是老样子,不紧不慢的,声音脆得像山溪敲在石头上。偶尔说到某个音乐术语,会习惯性地用手在空气里比划两下,像在给自己打拍子。谭欣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记下来。不是因为它多特殊,而是因为它很普通——普通到如果现在不记住,以后可能就忘了。
“谭欣。”苏老师忽然正了正身子,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这个学期学校要办校园歌手大赛。初中部和高中部分开评,有没有兴趣?”
谭欣没有马上接话。苏老师以为他在犹豫,又补了一句:“你条件好,嗓子、音准、乐感都在线。而且你现在这年纪,正好是练台风的阶段。比赛名次不重要,站上去就是收获。”
“好。我参加。”谭欣回答得很快,甚至有点超出他自己的预想。他顿了顿,又加了句,“什么时候?”
“下个月中旬,具体时间还要等教务处通知。报名表我先帮你填上,曲目我们过两天一起定。”苏老师明显高兴起来,语气轻快了不少,“你这次可别像上学期那样,最后当了逃兵。”
“不会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字咬得很实。苏老师看着他,像是从他的表情里读懂了什么,没再说别的,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阴下来,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里钻进来,把办公桌上几张谱纸吹得翘了角。苏老师起身去压住纸,顺势看了眼时间。谭欣也站起来,把纸杯搁在办公桌上。他知道该走了,苏老师今晚还要备课,明天的音乐课就在下午第一堂,应该还没完全准备好。
“那说好了。”苏老师送他到门口,拉开了备课室的门,“回去想想唱什么歌。选歌的时候别贪高,也别太冷门,适合你的声音最重要。”
“嗯。”
“还有,平时练完声别马上喝水,等个十分钟再喝。”她最后又交代了一句,语气很自然,像姐姐关照弟弟。谭欣应了声,走出备课室。走廊里的风比中午更凉了,他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顶。下了两级台阶,他回头看了一眼。苏老师还站在备课室门口,见了他这个动作,笑着挥了挥手,示意他快回教室去。
谭欣转过身,踩着楼梯往下走。双脚一阶一阶落在水泥台阶上,脑子里却还停在刚才的对话里。戒指挪到无名指了。校园歌手大赛。逃兵。这些词挤在一起,像几颗颜色不同的珠子,串在他心里那根细线上。他想起自己上辈子始终没能在任何舞台上正儿八经地唱过一回。从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学,那些该站的台子他都躲了,该唱的场合他都让了。后来当了主播,镜头后面唱得再多,终究也不是舞台。现在,有人把报名表递到了他面前,而他接住了。
走到三楼拐角时,他停了一下,从走廊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天仍是灰的,雨还没落下来。隔着明德楼,操场那边吹哨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谭欣收回目光,往教室走。嘴里很小声地哼了一句。这回是《花心》。只是哼了个开头,就没声了。他还没决定比赛唱什么。但他知道,无论唱什么,他都不会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