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持循声转头,在那么多人中,她一眼看到了那个女子,霎时间,全身的血液仿佛化作了无数股热流,在体内冲撞。
“姐姐!” 两个字在胸腔里无声炸开,带着滚烫的渴望。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姜持像离弦的箭,不管不顾地朝着那个身影飞奔而去。
场上的一切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排队的、吃饭的、说话的、维持秩序的……所有人都惊愕地停下动作,目光追随着那个突然失控奔跑的小姑娘,最终又齐齐落向那个引起骚动的源头。
一个是富贵家里的姑娘,一个是逃难来的灾民,能有什么渊源?
姜持看不到那些惊讶、困惑,她眼里只有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姐姐!姐姐!” 心潮澎湃,几乎要冲破喉咙。
终于,她冲到了女子面前,用尽全身力气扑上去,紧紧抱住。积蓄了多年的期盼,化作一声呼喊:“姐姐!”
——
宽敞的马车里,小几上摆着糕点,色泽诱人,香味扑鼻。姜六航坐在柔软舒适的软垫上,指尖感受着茶杯传递的暖意,心思却有些飘忽。
“姐姐,云酥糕是京城最好的点心铺子做的,你尝尝。”
“姐姐,你冷不冷?要不要披一件外衣?”
“姐姐,京城可多好玩的地方了。等你休息好了,我带你去逛。”
铺天盖地的热情,让姜六航有些无措。
她不敢多说,只简短地应着“嗯”、“好”、“谢谢”,扮演着一个对陌生环境、陌生亲人带着些微疏离和拘谨的失忆者。
姜持对她的冷淡毫不在意,只要姜六航给一点回应,哪怕只是一个眼神,她就能继续兴致勃勃地说下去。
俨然初见时的那个小话痨又回来了。
那次见面,姜持冷静沉着,抓住时机,反手制敌。后来在回去的路上,嘴里一刻不停,一说一大串。
两种截然不同的性子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当时给姜六航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在和州重逢,她观察过姜持和伙伴们的相处,很轻松,有什么会说,但远不到话痨的程度。
姜六航咽下一块云酥糕,心想:“莫非我这妹妹的话痨,要看对象?”
马车畅通无阻地驶入丞相府内院。
姐妹俩刚下车,便见一群人簇拥着王院长疾步而来。妇人步履匆匆,甚至带着小跑,途中,目光一直如磁石般牢牢吸附在姜六航脸上,再也移不开分毫。
是她的女儿!
只要一眼,她就可以确定,是她的女儿。
她那出生即失散,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头破血流,什么都不记得了,孤零零一个人逃难来到京城的女儿!
王院长心似刀剜,踉跄着扑上前,伸出的手臂带着微微颤抖。
一把抱住女儿,哽咽出声。
“恒儿。”
“好了,回家了。”
回家了。
她的女儿,已经吃完了一生的苦,此后再无苦痛,再无波折,家里所有人都会护着她,平安富贵到老。
姜六航猝不及防被拥入一个温暖而柔软的怀抱。这怀抱瞬间和记忆中娘的怀抱重叠在一起,给她一种安全的、被全心爱着的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姜六航鼻尖一酸,回抱住母亲。
“恒儿。” 王院长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汹涌的情绪,松开怀抱,眼中泪光未褪,却已努力绽开一个和蔼的笑容。她抬手,轻轻抚过姜六航额上缠绕的布条,“头还疼吗?要不要让大夫来瞧瞧?太医院的陈院使最擅外伤,娘这就去请她?”
姜六航连忙道:“已经不疼了。之前陈院使的弟子给我看过,说好好养着就行。至于忘记的,医士说,或许过些日子能想起来,也或许,永远都想不起来了。”
王院长心疼地握着女儿的手:“没事,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
安抚了姜六航一会,她指着一个二十几岁的妇人:“这是你大嫂。”
姜六航行礼:“大嫂。”
大嫂姓钱,面色诚恳地回礼:“大妹妹。”
姜持凑过来。
姜六航:“二妹妹。”
姜持欢喜地笑。
姜六航转头,正对上王院长凝视自己的眼。那目光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期盼和小心翼翼的等待。姜六航嘴唇动了动,一声“娘”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还是不习惯。
王院长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被巨大的满足取代。不急,慢慢来,女儿就在面前,这就够了。
“累了吧?” 王院长拉过姜六航的手,心疼地道,“你的院子就在旁边,娘带你去。你先好好歇息,旁的都不急。”
众人正欲移步,一阵急促马蹄声传来。
一匹骏马急驰至众人十几步外,陡然停下,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凝滞一瞬,又重重落下。
马背上的人一身官袍未换,正是闻讯直接从官署疾驰赶回的当朝丞相——姜子循。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目光直扫过来,瞬间便锁定了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那个身影。
姜持碰了碰姜六航的胳膊:“姐姐,这是爹。”
姜六航看着迎面走过来的人,脱口而出:“姜大人。”
众人:“……”
场上一片诡异的安静。
叫的什么?
姜大人?
就算一时叫不出“爹”,又怎么叫“姜大人”呢?
而且语气那样自然,那样随意,那样熟稔,像叫过无数遍似的。
姜子循不知何故,被这声“姜大人”叫得心头突地一跳,一丝怪异的熟悉感涌上来。然而,找回女儿的狂喜和激动转瞬将那一点疑惑冲刷干净,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姜六航面前,眼眶微微泛红,唤道:“恒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