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
姜六航躺在床上,脸上透出不正常的嫣红,呼吸急促,越太医手指搭在她的腕间。
姜家众人屏息围立,空气凝滞。
等越太医收回手,姜子循立即问道:“敢问小女是何病症?”
“姜大姑娘舌苔黄厚,汗出不畅,是燥火淤积之兆,非重症。”
众人刚松半口气,却听越太医话锋一转:“然此热症甚是蹊跷,下官反复推敲,竟寻不出这燥火根源究竟在何处,仿佛凭空而生,郁结难散。”
“不过无妨,先退热,再慢慢细查。”
越太医提笔开方。
姜子循请他暂留在府,随时探查病人情况。
叮嘱了妻子几句,他匆匆赶到官署,才知皇上缺席早朝,只命冯简传话,一应事务暂由他处置。
“是……衡王?”姜子循压低声音问传话的官员。
话未说全,但那官员心领神会。
皇上登基以来,只要在京,从不无故罢免早朝。每次缺席,皆是因为给衡王招魂。
“下官不知。”官员摇头,语带疑惑,“皇上没有出皇宫,好像也未召见和尚或道士。”
姜子循脑中闪过一丝疑虑,尤其是昨天才在金殿上发生那样的事,更让他不安。但众多事务等着他处理,女儿又病着,他实没精力多想。
忙到午时,家里派了人来。
一见家仆的脸色,姜子循就知不好,连忙问:“大姑娘怎样了?”
“丞相,大姑娘一直没好。”
听了这话,姜子循如何还按捺得住,嘱咐了下官几句,就急忙赶回家中。
踏进女儿房中,妻子、持儿、儿媳都在此,儿子也赶了来,个个神情焦灼。
越太医已经替姜六航再次看过诊,斟酌着加大药量,又服了一副药,让人用温热毛巾给病人擦身。最后,他取出一套银针,在烛火上燎过,给病人施了一遍针。
这一折腾,一个时辰过去,病人依旧没有退热。
越太医无计可施,提议请其他太医会诊。
不多时,十来名太医齐聚丞相府。
众人诊断,皆与越太医相同:邪热内炽,淤积难散。
然而所有对症之药用尽,皆如石沉大海。
一天在焦灼中度过,夜晚,摇曳的烛火下,王院长拿着裹在竹签上的湿布,一下下擦着女儿干裂的唇。
“一天一夜了,恒儿还没醒,什么都没吃,身子可怎么撑得住。”
姜子循压下忧虑,安慰道:“太医们也说了,不是重症,说不定明天就醒了。”
王院长眉心不展:“恒儿虽体弱,却无大病。每半月请大夫诊脉,次次都说只要仔细调养,自会慢慢恢复得与常人一般。”
“前天从伏龙山回来后,我恐她劳累,特意让大夫给她看过,说无碍。”
“怎的突然就病了呢?且来势汹汹。”
“大夏最高明的大夫齐集于此,一个小小的发热,怎就治不好呢?”
说了一会,她突然发觉,身边人一直沉默未语。
这可不像丈夫往日的性情。
她刚刚一个人说了这么久,丈夫竟一声未出。
王院长侧目看过去,身边人对上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
“你……”
她放下手中竹签,严肃地问:“到底怎么回事?你老实说,不许瞒我。”
姜子循知妻子发现了端倪,一定会打破沙锅问到底,再瞒不过,只得道:“我怀疑恒儿这病,是因受到惊吓而起,是心病,”
“惊吓?什么惊吓?”
姜子循把昨日早朝的事和盘托出。
王院长听得呆了,不可思议地道:“皇上疑心恒儿是衡王?他这是……疯了?”
两人毫无关系,皇上是如何联想到一起的?
除了“疯了”,她再想不出别的词。
“你也知道,皇上遇上衡王的事,时常理智全失,生出些荒谬绝顶的想法。”想到皇帝这些年举行的招魂仪式,还有八月时,一口咬定去两位居士坟上拜祭的人是衡王鬼魂,姜子循觉得,皇上疑心恒儿也不奇怪,“况且恒儿确实有可疑之处。那三关,可不是简简单单凭本能可闯过的。恒儿应是想起了在北狄国的一些事,却不知为何不肯说出来。”
王院长低声喃喃道:“恒儿吃了那么多苦,定是不愿回忆。”她抬头望着姜子循,语意坚定:“恒儿不想说,我们就当不知道,不要去问她。”
“我也这样想。”姜子循点头,满面自责,“昨日下朝时,我见恒儿神色自若,还有兴致参观皇宫,就没在意,哪知还是被吓着了。都怪我,当时不该大意,应该请大夫给恒儿看看的。”
说到这里,他陡然起了一个猜测。
女儿被吓病了,皇上呢?
皇上昨日情绪起伏那样大,是不是也病了,所以今日不能上朝议事?
——
翌日,金銮殿上,气氛沉郁。早朝时辰已到,皇上却迟迟未至,众臣按照品阶肃立,目光频频投向那座空空的龙椅。
“皇上口谕——”在凝滞的气氛中,冯简终于现身,从侧旁走上御阶,站在龙椅旁边,朗声道,“今日罢免早朝,一应朝务,暂由丞相署理。诸卿当恪尽职守,凡有要务,禀承相决断。非十万火急军国重事,不得滋扰。”
姜子循领着群臣接旨。
礼毕,殿内议论声如同煮沸的水般炸开。
“又不上朝?这已是第二日了!”
“究竟是为何?”
“毫无征兆,深宫紧锁,音讯全无,这……”
惶惶不安的气息在殿内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