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尘眼中划过一抹意外,随即嘴角向上挑起一丝极淡的不以为然的弧度。
九五至尊,为达成目的,何必在意一个蝼蚁的性命?
他不露声色地摇头:“这其中的玄奥,贫僧也还未能尽知。然天道有常,旧魂不去,新魄难安,此乃必然之理。”
那就是,十死无生了。
秦信的手死死扣着匕首,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眸中明明灭灭,似有滔天巨浪翻涌、冲撞、撕扯。
漫长的死寂之后,殿中响起沙哑的声音。
“你先下去,朕……再想想。”
——
姜六航醒来时,从庸叔叔已在身边。家里人围着她,笑中带泪,说话轻声细语,仿佛她是手心的一捧雪,呵出的气息稍重都怕化了。
她看得清家人眼里的自责。
这让她越发愧疚。
他们以为没有照顾好她,可其实不是,是她瞒着他们许多事。
她不敢想,若是将来毒性不能去除,她不得不离开,家人会有多么伤心。纵使可以骗他们说,是去了山谷治病,可此生再不得见,不啻于死别,是往他们心上插刀子。
认亲之前,她就想到了这点,可她还是进了家门,只为抓住那一点留下的机会。
她是最自私的。
她对不住这些疼爱她的家人。
“饿不饿?”王院长的手覆在女儿额上,语音温和,带着诱哄孩子的柔软,“灶上煮了鲜肉粥,很香,要不要吃点?”
“要。”姜六航鼻尖一酸,额头轻轻蹭了蹭母亲的手掌。
钱万赶紧让人去端粥。
王院长接过丫鬟手中的粥碗,舀了一勺,喂到女儿嘴边。
姜六航张嘴吃了,热流从喉间往下,进到胃里,暖意迅速弥漫开,驱散了虚弱与不适。姜持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帕子,时而给她擦一擦嘴角,动作细致认真。
她抬目看去,姜大人和姜守站在床前,望着她,满面关切。
愧疚之余,因着这被团团围绕的爱,姜六航心里忽然就生了许多的力量。
区区毒性而已,她一定能战胜!
姜六航的这场发热又持续了四天才退下。
四天后,姜六航退烧了,开始喝周大夫配的汤药,调理身子。刚能起身,她就想去上朝,却被家人强按住。姜大人发话,至少要在家休养六七天,任凭姜六航怎么撒娇都不松口。
这天,丫鬟来传话,问小裴国公来访,可否相见。
姜六航连忙让请。
她生病的这些天里,很有些人上门探望,就连皇宫也有表示,送来了很多滋补药材。
但来访者都没来见她,只是留下礼物,由姜子循或姜守陪着说了会话就离开了。
这会大约是打听到她的病好得差不多了,裴佑才请求相见。
“姜指挥,没打扰你养病吧?”裴佑进门就笑道。
“没有,裴国公来得正好,我正发闷呢。”姜六航让座。
两人稍稍客套了几句,话题马上转到练兵、布阵、战役等方面。从用兵之道到具体的战例分析,从步骑配合到水陆协同,从阵型演变到奇袭和固守,越谈越投机。
不知不觉时间流逝,裴佑恐怕姜六航大病初愈,精力不济,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我明年三月才离京,还有的是时间,日后再与姜指挥畅谈。”她挑眉道,“姜指挥好好练兵,我们下月在北郊痛快战一场。”
“好。”姜六航爽快应下。
裴佑望着她的眼睛,目光微凝,叹道:“姜指挥,你要是早几年来中原,说不定能见到姜帅,姜帅定会喜欢你。”
姜六航心脏猛地一跳,手指不自觉地捏紧袖口:“久仰姜帅大名,可惜无缘得见。”
“你的排兵布阵,许多地方和姜帅相似。难怪谢尚书怀疑你和姜帅有渊源,特意到伏龙山找人询问。”
姜六航:!!!
她全身都陡然绷紧,连舌头都僵硬了,心中慌跳不已。
谢思礼应该查不出什么吧?
她已经尽力掩饰和控制,和姜帅的作战风格,只是相似,却是不同的。
“谢尚书怎么没来问我?”她竭力让声音平稳。
“你不是都不记得了吗?”裴佑理所当然地道,“问你也没用啊。”
送走裴佑,姜六航靠在床头,紧张地思索着:从成为姜恒的那天起,她是否露出了什么破绽?
——
与此同时,皇宫马场上,那眉毛稀疏的内侍战战兢兢站着,听到铁面无私的谢尚书声音传来,清冷威严。
“那天姜指挥从哪条路过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又往哪条路去,前前后后,所有细节,一件不漏,全部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