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裴佑交谈后的第二天,姜六航正接过丫鬟捧上的一杯茶,另一个丫鬟掀帘而入:“大姑娘,谢尚书来访,问姑娘可得空相见?”
姜六航手一抖,一杯茶全洒在了裙裾上。
匆匆换过衣物,赶往前堂时,她抑制不住地一阵阵心慌。面对谢思礼,莫名的心虚让她绷紧神经。
姜六航把来访的裴佑直接迎进居室,可却不敢对谢思礼也如此。
尽管反复确认,房间里并无可暴露身份的事物。
在门槛前,姜六航攥紧手,深吸一口气,这才抬步跨入。
堂内,谢思礼身姿端正坐在客座品茶,闻声抬眼看来。
那双眼睛清凌凌的,澄澈得仿佛能映出人心,落在姜六航脸上时,让她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巨大压力。
“姜指挥,冒昧叨扰,还望见谅。”谢思礼放下茶盏起身行礼。
姜六航还礼,竭力让声音平稳:“贵客临门,蓬荜生辉,谢尚书请坐。”
两人隔着桌案分宾主落座。
谢思礼身后侍立着一个男子,穿青布短打,瘦长脸。
姜六航收回视线,将心神集中在侧边的人。
谢思礼不疾不徐开口,字字清晰:“前几日,我特意去了一趟伏龙山。”
姜六航呼吸微窒。
“我详细询问了姜指挥的闯关过程,”谢思礼语音平静,“又专程拜访应尚书,请他复盘了与姜指挥对战的那三局。”
她目光在姜六航脸上逡巡,带着锐利的探究:“姜指挥破八阵图时,手段之果决利落,令人惊讶。第二关调虎离山,竟似对守将性情熟知于心。与应尚书的对局,行军布阵和姜帅颇有相似之处。”
姜六航用力掐住掌心,强自镇定道:“谢尚书此言……是何意?”
“我想问问,姜指挥想起什么没有?譬如,是否曾见过姜帅本人?得过一二指点?”
原来是为此,并非识破了她的身份。
一股庆幸升起,紧绷的心弦微松,姜六航暗自长舒一口气,面上却露出茫然:“我脑海中只有一些极为模糊的翻阅兵书零碎画面,至于姜帅,却无此记忆。”
探寻的目光定在她脸上,姜六航屏息,强迫自己坦然回视。
终于,那令人窒息的凝视移开去。
“原来如此。”谢思礼饮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姜指挥日后若想起任何与姜帅相关的线索,烦请立即告知于我。”
姜六航满口应下:“好。”
谢思礼起身:“既如此,便不打扰姜指挥养病了,告辞。”
姜六航:……这就走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跟着起身,声音带上了一丝轻快:“谢尚书慢走。”
然而,就在谢思礼即将踏出门槛的刹那,她脚步倏然一顿,转身。
姜六航心不由得一沉:“……谢尚书还有什么事?”
谢思礼目光落在她的袖口,语气平淡:“姜指挥先前与皇上可是旧识?”
“谢尚书何出此言?”姜六航心头警铃大作,“我此前一直在北狄,那天上朝,才第一次得睹天颜。”
“那天在殿上,我见姜指挥捡起一颗滚落的珠子,纳入袖中,彼时姜指挥的神情,颇是怔忡。”谢思礼缓缓道,“我因此以为,姜指挥和皇上,或许是旧识。”
姜六航:!!!
袖中的那颗珠子,蓦然间变成了一块烙铁,烫得她皮肤发疼。
万万没想到,在那样混乱的时刻,人人震骇的时候,谢思礼竟注意到了她这个微不足道的拾珠动作。
“不,我以前没见过皇上,只是顺手捡起。”她声音干涩,“至于失神,是因初见天威,惶恐至极。”
谢思礼没有再追问,拱了一下手,转身离去。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院外,姜六航紧绷的肩膀才垮塌下来。
这回是真的走了。
可是她心里的不安却持续扩大,总觉得有什么破绽落在了谢思礼的眼中,而她,却茫然不知那破绽究竟在何处。
她伸手入袖,紧紧捏住那颗珠子。
另一边,走出府门,眼见四周无人,谢思礼低声问身后的人:“如何?可听出端倪?”
瘦长脸躬身,也压低声音道:“大人,卑职从未听过这个声音。”
“你确定?”
瘦长脸又仔细想了一下,道:“卑职要是听过,肯定记得。即使她刻意改变嗓音和音调,也逃不过卑职的耳。除非……除非她喝药彻底改变了嗓子。”
谢思礼站住,招了一下手。
一个黑衣汉子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站到她面前。
“夏长,你随他去,再听一个人的声音。”
待两人走后,谢思礼回到刑部。
桌案上堆着许多卷宗,她却无心去看。
纷杂话语在耳边交织。
“姜指挥正好走到棚边,赤云就发了狂。”
“排兵布阵,像是姜帅手把手教出来的。”
“……”
那些数年来始终没有破解的疑点再次浮现。
凭空出现在王府的斩月楼刺客。
山顶参战却怎么都找不到踪影的十数人。
挖出的干干净净没有大火痕迹的坑洞。
“大人,夏长求见。”
外面传来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夏长入内行礼。
“怎么样?听出什么了吗?”谢思礼问。
“大人,那人是鬼手神医,孙从庸。”
谢思礼眼神蓦地剧烈晃动了一下,声音中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神医?”
夏长毫不迟疑地点头:“卑职早年行走江湖,与其有过数面之缘,绝不会听错。”
谢思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脑中无数念头转动。
竟是江湖闻名的鬼手神医,易容藏匿在姜指挥身边。
她迅速取出调查报告,指尖划过一行字迹:“周大夫言道,姜恒身中瘴毒,两年内若不得解,必死无疑。”
合上报告,谢思礼指尖冰冷,沉默片刻,摆手道:“今日之事,不得泄露半字。去吧。”
“是!”夏长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