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脚步声消失,谢思礼唤道:“来人。”
先前的黑衣汉子应声而入。
“夏长方才可有向你透露他听到的是谁?”谢思礼目光锁住他。
黑衣汉子躬身:“回大人,没有,卑职们都知道规矩。”
谢思礼眼底变幻,最后道:“找个差事,立刻将夏长远远调出京城。”
黑衣汉子没有表现出讶异的神色:“请问大人,要调离多久?”
“先两年。”谢思礼向来清澈的目光有些幽远,“若有变再说。”
黑衣汉子领命。
谢思礼点着桌案,一件件吩咐。
“安排得力人手到北狄,详查青面鬼才魏枕书其人其事,”
“彻查鬼手神医孙从庸近四年所有行踪轨迹、接触之人、所为何事,一丝一毫勿漏。”
“细查姜指挥入京后的所有举动。”
若真……如她所想,将是一场天翻地覆。
事关重大,查清楚之前,不能泄出半点。
脑中骤然闪过皇帝的身影。
招魂阵里,面色疯狂地抛洒碎片,金銮殿上,脚步踉跄地奔上台阶。
谢思礼闭了闭眼,遮住眸底的情绪。
在掌握确凿证据之前,绝不能将任何捕风捉影的线索呈报御前。
——
终于得姜大人准许,重又上朝之后,姜六航每天在皇宫训练场和宫外校场之间奔波,紧锣密鼓地练兵,为即将到来的演武做准备。
只是在早朝之时,听着上座那人微哑的语音,或是忙碌的间隙,偶尔触到袖中那颗珠子,或是一天结束,晚上躺在床上之时,丝丝密密的不安缠上心头。
所幸一直风平浪静。
皇帝再没在早朝点过她的名,甚至没朝她的方向多看一眼,之后也未召见过,和她说一句话。
而谢思礼,也再没来寻她。
有时遇见,谢思礼神色如常,客气地和她打招呼,就如对着一个寻常没有深交的同僚。
姜六航渐渐把担忧深埋进心底,专注于眼前的练兵。
此事倒是进行得很顺利。
十一月初三,寒风料峭,城外校场气氛热烈。
御林军分为两队对战,左、右卫将军到场观战。
高台之上插着一面红蓝旗,以半个时辰为限,曾、鲁两位指挥闯过郑指挥的布阵,拔下高台上的旗子则为胜。反之,则郑指挥一方为胜。
“姜指挥,阵已布好!你旗子怎么指,我郑某就怎么守!”郑指挥冲台上的姜六航挥手,声音洪亮。
另两位指挥率队摆开冲锋阵型,目光跃跃欲试。
“咚——!”战鼓擂响。
两位指挥率队悍然闯入阵中,径直朝着高台前进。可他们很快惊觉不对,刀剑从各个角度袭来,配合默契,如一张网,把他们紧紧裹住。
明明只有五百军士,却像对上了千军万马,仿佛陷进了泥沼,寸步难行。
“左翼前压!”
“中军裂开!”
“圆阵合围!”
沈以贵站在姜六航左侧,耳畔传来一声声坚定、清晰的传令,他看向下面。
闯入者被分割成三块,每一次令出,守阵即灵活变幻,时而分开几路,时而合拢锁死,始终像水流包裹住闯阵者,并逐渐往里压缩。
这样的指挥!
只能用如臂指使、行云流水来形容。
那从容的气度,那洞悉战场、算无遗策的风格……
沈以贵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熟悉感。
恍惚间,他又重回了旌旗蔽日的沙场,在将军身侧,听将军一声声令下,看敌军步步瓦解。
就像……千百次经历过的场景重现。
“咚!”鼓声擂响,军士大声宣布,“时间到!”
所有的军士停下动作,静了一瞬,守军发出震耳欢呼。
“赢了!守住了!”郑指挥满脸兴奋跳上高台,“沈将军,姜指挥,我们赢了!”
另两位指挥也上来,脸上不见战败的沮丧,满面敬佩地冲着姜六航抱拳:“姜指挥名不虚传,我们心服口服。”
“侥幸而已,再多半刻钟,我们就坚持不住了。”
“姜指挥,你就别谦虚了。”曾指挥道,“我们‘伤亡’远超你们,越往后人数差越大。别说一刻钟,一个时辰也休想闯过!”
“是啊,”鲁指挥接口,目光灼灼,“姜指挥阵法变换时机拿捏之准,配合之妙,出神入化,我等大开眼界。”
“过奖过奖。”姜六航连连摆手,“全赖军士奋勇,郑指挥治军严谨,令行禁止。”
郑指挥大笑:“这功劳我可不敢领,若非姜指挥你这几日调教阵法,我只会硬碰硬,可守不住旗子。”
四人正说得热闹,左卫将军笑着走来:“姜指挥有将帅之才,不必过谦。演武定于十一月二十五,只有二十几天了。我看,接下来御林军操练便全权交给姜指挥调度,如何?”
三位指挥都无异议。
左卫将军转向沈以贵:“沈将军,你看怎样?咦,沈将军,你发什么呆呢?”
“啊……”沈以贵猛地回神,目光在姜六航脸上定了一瞬,其中情绪复杂难辨,“行,就按将军说的办。”
两位将军勉励了众人几句,结伴离去。
姜六航伫立原地,盯着沈以贵的背影,不自觉地咬了咬唇。
那五年,两个亲卫离她最近、相处最久,熟悉她的一举一动。沈以贵方才,是看出了什么吗?
——
这些天,忙碌之时,姜六航还在考虑另一件要紧事。
姜大人五十寿辰在即,她得准备一件寿礼。
自己手上有银钱,却不方便拿出来,若是拿家里的钱买贵重礼物,又总有借花献佛之嫌。送亲手缝制的鞋袜、手套、荷包等等,她又没这个技能。
思来想去,她决定给姜大人送一枚平安符。虽不值很多钱,胜在有诚意。
转眼到了十一月二十。
这天是休沐日,姜家三兄妹加上一个小姜元,清晨从家里出发,登上马车,一路向东,朝着檀林寺驶去。
今日求得平安符,请高僧在佛前供奉十日,待十一月三十演武结束取回。十二月初二,正好送给姜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