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第二次进入勤政殿内。天还未大亮,宽阔的殿里却只点了两三盏灯,并不足以完全驱散昏暗。想到不点灯的原因,姜六航抿紧唇,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殿里站着许多人,姜六航不动声色地打眼一扫,竟是大半朝廷重臣都来了,姜大人、裴祥光领头,分站在御桌两旁。就连这月一直请病假,昨天宫宴都没参加的谢思礼也来了,站在姜大人的下首。
而正对着御桌,站着两人,一为秦实,一为雷宏,正在向桌后的人禀报那场刺杀。
姜六航立在一旁,等他们暂歇,走上前,躬身行礼,视线下垂,定在桌案上:“见过皇上。”
“平身。”沉晦的语音传来,“姜指挥,雷队长说是你令他监察秦修撰住宅,可为实?”
“回皇上,是为实。”
“你为何下此命令?”
“臣早先听秦修撰言,高僧判言他家今年有一劫,昨日在宴上,又见他为此忧心,故而让雷队长多加注意。”
回过这句话后,好一会没听见前方发声,姜六航忍不住抬眼偷偷瞧去,不期然对上一双幽深的凤眸。她吓了一跳,赶紧垂下眼。
“退下吧。”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道。
姜六航不知这“退下”,是让她退到一边,还是退出殿外。但她还想看看事情的处理结果,于是悄步站到了队尾。
桌后的人没对她的举动提出什么异议,转而问道:“秦卿,你为何请了这许多高手护卫?可是结有仇家,恐他寻仇?”
“臣确实有仇家。”
“是谁?”
秦实嘴唇蠕动,没说出话来。
皇帝对这位表哥却很有耐心,缓和了声音道:“这仇家很可能就是此次刺杀的主使者,秦卿不必多虑,只管说出来,不论他多大的权势,朕必为你做主。”
秦实畏畏缩缩、战战兢兢地把目光投到右边队列的第一个人脸上。
众人随着他的目光看清人,除了姜六航,俱都露出惊讶之色。
“秦修撰,你这是什么意思!”裴祥光满面不可置信。
秦实没有回答,他转向前面,仿佛鼓起了莫大的勇气,颤着声道:“皇上,臣一向与人为善,就是早年在外经商,也从未有欺压哄骗。只在今年,和裴轩大人结下仇怨。”
“秦实,你休得血口喷人!”裴祥光怒声喝道,“我儿怎会因这一点点不谐就不顾律法,杀伤人命?”
秦实:“我没说是裴轩大人指使的刺杀,只是皇上问我仇家,我如实回禀。”他嘴里这样说,可那畏惧的神情,任何人都能看出他不敢说出口的指控。
裴祥光被噎了个半死。
骂也不能骂,争也不能争,再和这人说下去,倒越发显得他逼迫了。
“皇上。”他转身,面向御桌,字字诚恳,“小儿自得皇上训斥后,深省己错,悔不当初,对秦修撰绝无恨意,万万不会做出指使人刺杀的事。”
姜六航听了这话,心中暗哂。
裴祥光在说假话。
他对秦实的恶意,那可是真真切切的。
依裴轩那狂妄的性子,被降官职,对秦实的恨意,只会比他爹更深。
“可是,”秦实忽然发声,所有的目光都被他吸引过去,他像豁出去了,道,“那天皇上降了裴大人的官位后,一出殿,裴大人就威胁我,让我别得意,小心着,说再怎么贬斥,他和皇上血脉相连,总有再起来的那一天。”
裴祥光脸色铁青:“我儿不会说这样的话。”
“当时站在殿外的内侍都看见了。”秦实似乎突然想起来,“还有冯统领和沈将军,那时恰好也在。”
冯简正站在一侧,接收到皇帝询问的目光,连忙近前一步道:“皇上,那天臣确实见到裴大人和秦修撰在殿外台阶上对峙,但离得较远,没听清他们说的话。”
当日守在殿外的内侍被叫来,跪地禀道:“奴才听到一句,秦修撰说:裴大人息怒!真不是我禀报皇上的!”
姜六航早就怀疑裴祥光,此时听了这一出,更加觉得刺杀的事十有八九是裴祥光干的。
众人都和她一样的想法。裴轩对秦修撰可不是他爹所说的“绝无恨意”,而是恨之入骨,刚出殿,还在殿前就忍不住放狠话。
不过裴轩没有那样大的能耐,调动四十几个高手,这事是裴尚书做下的。
啧啧啧!裴尚书竟如此护短,只因为儿子被贬,竟然要杀人一家,真狠呐!
被众人微妙的目光包围,裴祥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裴尚书,你如实讲来,此事可是你所为?”
皇上含怒的语音传入耳中,他再也站不住,跪倒在地,叩首道:“臣不敢做此伤天害理之事,万望皇上明察!”
“查!”
沉怒的语音压下,像巨石一样压在每个人身上,殿内气氛紧绷。
“给朕查个水落石出,朕要看看,是怎样的无法无天之徒,皇城脚下劫杀朝廷命官!”端坐着的人怒声道,“谢尚书,你请求外放的折子拿回去,先把这事查清楚。凡案情涉及之人,无论何等尊贵,都可传去问话。朕赐你御牌,若有人不听传令,不需你动用玄铁令,见牌如见朕。”
谢思礼躬身领命。
那人又道:“姜相,你配合冯统领,挨家挨户严查,搜寻逃走的杀手。”
裴祥光头上冷汗顺着脸颊留下,滴到金砖上。
逃走的已安排妥当,应不会出问题,但那被捉的两个活口!
他们能抵得住谢思礼的讯问吗?他实在没有信心。可在此等情形下,他不能再有任何动作。
——
众人一起出殿,姜子循不及和女儿说话,与冯简疾步先去了。
姜六航跟随着前人的脚步,一边注意着右边三四步远的裴祥光。
裴尚书面色难看,眼神有些虚浮。
旁边的安顺侯张炎安慰他:“谢尚书慎密细谨,明镜高悬,定能查出真相,还裴尚书和裴公子清白。”
裴祥光苦笑:“我就怕这些年得罪了些人,趁此机会,胡乱攀咬。”
“没有足够确凿的证据,谢尚书不会轻易定罪。”张炎声音清晰有力,充满安抚人心的力量,他拍了一下裴祥光的胳膊,“只要那两个杀手不能供认谢尚书,旁人再怎么攀咬也没用。”
姜六航注意到,在张炎的手拍上他的胳膊时,裴祥光的神色极短地顿了一瞬,接着脸色好看了些:“张侯说得是,清者自清。”
“姜指挥!”
姜六航收回目光,转身往后瞧去,只见秦实快步走下殿前的台阶,到她面前,深深一揖:“多谢姜指挥救命之恩!”
姜六航扶起他:“秦修撰不必如此。那本就是我们的巡逻范围,我不过多叮嘱了一句,让他们时刻留意。”
“就是这一句救了我们一家的命,不然我们一家子,定然难逃命中注定的这一劫。”秦实满面诚恳,目中满是感激,“救命之恩,结草衔环难报。姜指挥日后但有所遣,尽管吩咐。”
说着,他又郑重地行了一礼。
秦实无比确定,是眼前的人改变了他们一家的命运。
之前他考虑了无数种方案来逃脱死劫,但最后都没采用,只着力于增加自身的防守力量。只因由以前的例子,愈是挣扎,反而连累无辜人命。
上天不仁,仿佛认准了,该死的必得死,不惜牺牲命数未尽之人。
这次,就有一个龙家人被连累,眼见着活不成了。
自己家侥幸逃脱死劫,是因为姜指挥,这个和衡王一样,上辈子不存于世的人,所以才能改变此世的命数。
对面的目光热切又真挚,姜六航心中微暖,笑道:“有秦修撰这句话,我以后就不客气了。”
秦实眼中泛出笑意。姜指挥看着病弱,却是个爽利的脾气。
“那我就随时恭候姜指挥的差遣。”
两人才说得几句话,一个内侍过来,对秦实道:“秦修撰,皇上听说大人请的一个护卫受伤颇重,派了陈院使去救治,需要什么药物,若是太医院没有,可到皇宫内库去寻。”
秦实大喜,和姜六航道别,急忙往家中去了。
姜六航心中感慨了一下大哥对这位表哥的关心和周全,正要回家,忽然一声传来:“姜指挥,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转头,就见谢思礼面上带着些病后的苍白,紧盯着她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