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不是很大的房间内,只正中摆放着一张祭桌,边上两盆炭火,墙上挂了几盏壁灯,除此没有放置任何家具。祭桌上摆着鲜果、鱼肉等祭品,竖着的牌位前燃着一炷香和两根烛。
烛火摇曳的光影落在桌旁的三人脸上。
秦实和叶荷跪坐着,秦学撑不住睡过去了,横躺在他爹的腿上。
时已深夜。
秦实看向墙角的滴漏,正值丑时两刻。
他的手不自觉握紧,视线转到桌上供奉的牌位,那上面银钩铁画的七个字“衡王姜六航之位”泛着光泽。
这世所有逃过上辈子劫难的人,其因都在衡王。今天他们一家在衡王的眼皮子底下,可能得一二护佑?
就在此时,“锵!”门外,尖锐的兵器撞击声骤然响起。
秦实霍地望向紧闭的门口,眼中射出惊人的光亮,里面混杂着愤恨、颤栗、悲怆各种情绪。他把儿子轻轻挪到身旁蒲团上,随即一把抓起脚旁的剑站起,“铮”地一声抽出剑来。雪亮剑光映上他绷紧的脸,那张平素周正朴厚的脸此刻透出凛然肃杀。
门外混战的声音愈发激烈,浓重的血腥味从门缝窗隙间渗进来。
“啪!”
房门猛地被人从外一脚踹开,一个黑衣人朝他们直冲过来。
就在秦实跨前一步,欲要挡在妻子面前时,一只箭“嗖”地一声贴着他的耳朵射了过去,从下往上,狠狠地斜插到那人喉咙里。
“呃!”黑衣人前冲的势头戛然止住,难以置信地瞪圆了双眼,喉间一点猩红迅速洇开。他僵立了一瞬,手中的刀“哐当”落地,身躯轰然砸在地上。
秦实回头。
妻子仍然跪坐着,手臂保持着向上斜举的姿势。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抿得死紧,在那双眼里,还残留着一丝狠厉决绝。
秦学被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秦实迅速俯身,捂住儿子的眼睛。
从门口又冲进来一个拿刀的大汉,左胳膊上破了一个大口子,血浸透衣裳。
他扫视房内三人一眼,脸上焦急的神色稍褪,一把拖起尸体往外走,跨过门槛时,顺脚又把门踢得关上。
秦实把剑横在胸前,警惕地注视着门窗。
下一刻,他注意到一个人影映到了纱窗上。从里面看不清那人的穿着和面容,但可以分辨出,他面向房内,朝着窗口挥起了武器,绝不是自己人。
秦实闪身到窗边,屏气凝神,举起了剑,蓄势待发。
纱窗被用刀破开,那人跃起,脚踏上窗台。
忽地,他惨叫一声,向后倒下。
秦实从洞开的窗口看去,只见大批御林军蜂拥而至。其中一人正移开对准这个方向的弓箭,刚刚就是他,射杀了即将闯入屋内的人。
御林军的到来让艰难支撑的龙家人压力骤减。
当最后一个闯入者被制服,门外打斗声停歇,秦实再一次看向滴漏。
丑时正。
他眼眶蓦地通红。
过去了!
从此之后,是新生!
秦实没有立即出房,他一手拉住妻子,一手揽着儿子,三人一同在衡王的牌位前跪下,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再抬起头时,他满面都是泪痕。
“实哥。”叶荷担忧地唤。
秦实侧身,拍拍妻子的手:“无事。”
叶荷仔细辨认他的神情后放松下来。
她确定,实哥是真的无事。那泪水里,充着的是释然、喜悦。
“爹,你怎么了?吓到了吗?”秦学仰头望着父亲,小脸上还留着一丝惊悸,却努力地安慰着父亲,“爹你别怕,坏人都被捉住了。”
秦实紧紧抱了一下儿子,声音发哑:“爹没怕,爹是高兴的。”
“高兴也会哭吗?”秦学在父亲的怀里放松下来。
“当然会,太高兴就会哭。”叶荷摸着儿子的头,“那年娘生下你,你爹就哭了。”她至今记得,实哥抱着刚出生的学儿,摸着他腿上一块青色胎记,忽然间失声痛哭。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丈夫哭泣。
“后来,你爹听说大坏蛋杨承被斩首,也掉了眼泪。”
“爹怎么太高兴的时候就要哭呀?”秦学好奇地问,“那爹很伤心的时候哭过吗?”
哭过。
唯一的一次。
衡王葬身火海的消息传来,实哥哭得浑身颤抖,不能自已,口中不停地喃喃着:“那是信弟的大恩人啊,是我们秦家的大恩人啊。”那次是实哥哭得最厉害的一次。那天哭过之后,实哥就在家里立起了衡王的牌位,晨昏祭拜,无一日间断。
叶荷正要说话,秦实已经开口。他擦干泪水,对着儿子的眼睛,温声道:“有你娘和你陪着爹,爹怎么会伤心呢?爹每天都是高高兴兴的。”
秦学笑起来,脸上的那丝惊惧完全散去。
——
姜六航被丫鬟从睡梦中叫醒时,天还未亮。
“大姑娘,御林军一个军士求见,人在前房等着。”
姜六航迅速从床上坐起:“什么时辰了?”
丫鬟一边给她穿衣,一边答道:“卯时正。”
姜六航心里咯噔了一下。对于冬天来说,这个时间太早了,况且还是放假期间。是有什么紧急军情?
她急忙穿好衣裳,披上一件貂皮大氅,匆忙往外走去。
丫鬟紧追着给她拂平衣角,只拂得两下,大姑娘已经出了门,径直朝前去了。
姜六航大步踏入前房内,坐在桌旁的一个军士连忙把手中的茶杯放下,站起身来,抱拳行礼道:“姜指挥,雷队长让我来报信,今天丑时两刻,一队杀手闯入秦修撰家里。”
姜六航猛然一惊。
竟然真的来了杀手!
“秦修撰一家没事吧?”她急声问。
军士:“没事,秦修撰和其妻儿都没伤着半根毫毛。”正因无事,才没急着报信,打扰姜指挥睡眠。
姜六航松了口气,这才细问详情。
军士道:“潜入宅中的共有四十几个杀手,秦修撰这边请了二十一个护卫,两边都是高手。要不是我们赶去得及时,动静又闹得大,那些杀手后来见势不对撤走了,秦修撰一家只怕凶多吉少。”
姜六航只听得连连倒吸冷气。
四十几个高手,这是恨毒了,必要置之死地啊。秦修撰也下了血本,尽了全力,请了二十一个龙家人,可还是差点翻了船。
只是,这么多高手,是从哪里搜罗来的?一般的人,可真没这本事。就是……裴祥光,一下要聚齐这些高手也不易。除非他早有预谋,准备了至少一年半载。但从秦实考上状元至今,也才四个多月,莫非他还未卜先知?
不,不一定是裴祥光,不能只凭感觉,毫无证据地给人定罪。
军士离开后,姜六航往正院走去,想把这事先告知姜大人一声,到了后才知,就在她来的前一刻,姜大人被紧急召去了皇宫。
“不知出了何事。”王院长有些忧心。
“娘别担心。”姜六航安慰道,“事情已经解决,皇上叫爹去,应该只是要查明原因。”
听女儿这样说,王院长放下心。看女儿的样子,明显是知道内情,只是不方便说出来。
王院长也不追问,和女儿说起别的事。
没过一会,两个丫鬟急急忙忙地进来:“院长、大姑娘,皇宫里来了人,让大姑娘赶紧进宫。”
——
姜六航在内侍的引导下,进入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