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六航站在门口,里面姜大人的说话声传来,如一道惊雷直劈入她耳中,让她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果真要调出京城?
绝对不行!
她快步进到屋内,来不及行礼就急切地问道:“爹,皇上把我调出京城了?”
见到女儿慌张焦急的神情,姜子循眼中闪过一抹忧思,先安抚道:“没有,这一年你要治病,离远了我和你娘不放心。”
姜六航长吁了一口气,仿若劫后余生。
吓死她了。
“那刚才爹说给我准备行李,是为何?”
姜子循语气和缓:“我今天去禀了皇上,从明天开始,你常驻城外,把全副精力投入到御林军训练,以备来年三月的演武。”
“待演武结束后,再看是否调职。”
姜六航心念电转。
明年三月,她得第二次吃下天心草,那时正好是各国使者来朝,她仍在京城,这事不难。
但若演武之后被调离京城,九月就吃不到天心草了。
不过,到六月时,体内毒性能否去除即可大概确定。若是有好结果,她就向大哥坦白,不耽误九月吃天心草。
想定之后,姜六航放松下来,和父母说了一会话告辞。
望着女儿背影消失在门口,王院长忧虑地叹了口气:“你看她听说不用离开京城,那高兴的样子。”
姜子循拍了拍妻子的手,安慰道:“恒儿不是那样钻死胡同的人,若是不能两情相悦,自然会放下。”
“但愿如此。”
姜子循敲着膝盖,思索着道:“恒儿以前没有成亲的想法,如今既然动了心思,我们把京城……不,不必局限在京城,大夏各地,只要是合适的儿郎,都仔细地查一查,说不定就能找到一个恒儿喜欢的,忘了……那位。”
“好。”王院长点头,“我明天就和儿媳妇做这事,你也各处打听一下。等恒儿忙过这一阵,就可以开始相看了。”
姜子循应下,又交代道:“不必太注重家世,有我在,那人前程不用担心。也不必顾虑家境,我们多多给陪嫁,总不会让恒儿受委屈。关键是要人品好,对恒儿一心一意。”说到这里,他想起来,赶紧又补充一句,“还要长得俊美,恒儿才看得上眼。”
王院长笑着回道:“我晓得。”
姜六航不知在她走后,姜大人和王院长的这番对话,更不知两人已看透她颜狗的实质。她心情轻松地回到自己院子,不久,接到了沈以贵的传信,让她明日不用早朝,直接到城外大校场。
此后的时间,姜六航全心扑在训练军士上,有时忙起来,晚上也不回家,就直接在城外军营里睡下。
光阴倏忽而过,转眼到了年底。
十二月二十四日,宫中大宴。
这天卯时末,姜六航等人先到主院请安,然后一齐出府。
这是年底的最后一次宫宴,之后官署封印,来年正月十六再开印。因圣上恩旨,三品以上官员可携家眷参宴,所以除了姜持,姜府各人今日都要到皇宫去。
姜持挨着姜六航,闷闷不乐,走出院门,才打起精神,握着拳道:“我明年一定要考上武举,到时候就可以和你们一起进皇宫了。”
姜六航立刻鼓励道:“你努力,一定行的!”
姜元也在一旁道:“小姑姑你努力!”
“好!”姜持顺手摸了摸他的头。
姜元苦着脸躲开,满眼哀怨,小姑姑怎么也学了大姑姑的坏习惯呢?
姜六航看得笑起来。初见姜元时,一副有板有眼的小大人模样,自从随她在伏龙山闯关后,倒是添了许多活泼,
“今天去了皇宫,好好玩!”姜持朝躲到四五步外一脸警惕的侄儿挥挥手。
“嗯!”姜元立刻高兴起来,“我和秦学约好了,到时候去御花园玩。”
——
进殿后,姜家几人分开,各自去自己座前。
郑大海和曾指挥今天轮值,带领军士巡逻,护卫皇宫安全,姜六航和鲁指挥坐在一处。宫人们捧着托盘,把各色点心菜肴摆放到面前的桌案上,又各放了一壶酒。
姜六航不饮酒,把那酒推给鲁指挥。
鲁指挥连声道谢。
之前姜丞相寿宴时,他和曾指挥率御林军围府,虽是听命行事,事后见着了姜六航的面,到底有些不好意思。可姜六航待他们仍如往常,由此两人和姜六航倒是比之前更亲近了些。
巳时,随着内侍的唱和声,圣驾到临,满殿的人立起,齐齐躬身相迎。
秦信在上首落座,往日沉哑的声音也含了一丝悦意:“今日阖宫欢聚,众卿不必拘束,尽情享用佳肴。”
又举起一杯酒:“今岁赖众卿不懈,政通人和,边陲宁靖,仓廪丰实。诸位满饮此杯,愿来年同心协德,再启新章!”
众人齐声应诺,饮下杯中物。
姜六航杯子里是清茶,随众人一起饮下,随后落座。
殿中响起丝竹之声,轻缓柔和,一队舞者随着乐声踏入场中,水袖翻飞,团扇挥舞,一派安乐富贵的场景。
姜六航一心多用,一边欣赏歌舞,一边享用美食,时而就各菜品的滋味和鲁指挥交流几句,很是悠闲得意。
偶尔,她抬眼望向上座。
那人一身明黄皇袍,独坐于御案后,饮酒的时候多,桌上菜肴却没怎么动筷。不过他脸上的神情,是自姜六航重见他以来难得的舒缓。
姜六航不敢多看,目光一触即回。
宴至中途,上座之人扫视场内,对左右道:“如此盛宴,不可无赋。”
姜子循笑着拱手:“请皇上赐题。”
“便名《兴元四年十二月大庆殿宴乐赋》吧。”
得到题目,场中自负才学之人纷纷凝神苦思,继而泼墨挥洒。一炷香后,内侍把所有写下的赋文收集起来,呈到御前。
秦信从第一张看起。
一般的时候,他看得很快,扫一眼就搁到了一旁,但有时候会停下来,细细地品读。每当此时,呈上赋文者都暗暗提起心,期待那正被龙目注视的为自己所作。
“众位卿家才思敏捷,文采斐然,朕心甚悦。”上座之人语带赞赏,又道,“尤其是秦修撰之作,锦心绣腹,笔饱墨酣,实为不凡。”
他招手道:“爱卿上前来。”
在众人瞩目之中,秦实站起,穿过宴席,朝上座走去。
身着青色官服的人影从姜六航眼前过去。
她看到追随这身影的目光,有羡慕,有不甘,有嫉妒。
嗡嗡的低声议论充斥耳边。
“圣恩深厚啊。”
“只是六品官,皇上却特意恩准携妻儿参宴。”
待人站到案前,秦信赐了一杯酒,命内侍当堂诵读其文章。
抑扬顿挫的声音在殿内回荡。那赋文果真如皇上所说,不同凡响。
姜六航视线在作者脸上转了一圈。若不是亲眼所见,她实难相信,有着一张那样朴厚的脸的人,能写出这样花团锦簇、情文并茂的文章。
姜大人曾说,大哥的诗词也写得极好。莫非秦家人血脉里有这方面的天赋?
她视线不觉转到高踞上位之人的身上。
那人右手置于案上,指节跟着诵读的节奏轻轻敲击,显然对这文章满意至极,沉浸其中。
姜六航心中升起疑惑。
这样喜欢,屡屡令人赋文,却为何自己不写呢?她记得,上辈子所在的世界,历史上有一位皇帝,喜爱诗文,传下数万首御作。大哥完全也可以啊。
姜大人说,大哥接手和州后,事务繁忙,因此无有时间作文,可现在天下大定,却是有时间了啊。
赋文诵完,秦信抚掌赞叹,众人随之恭维。
秦实连连拱手躬身,言语谦逊。
姜六航目光在一众面露赞誉的面庞上扫过,陡然眼神一凝,定在一张山羊须面上。那人盯着秦修撰,目中满是阴戾,射出如狼一样幽绿的光,在那一瞬间,连面色都扭曲了。
但因极其短暂,他很快调整面部表情,恢复如常,除了正关注此处的姜六航敏锐察觉,无人发觉他曾经的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