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六航心里刹时转过数个念头。
秦修撰与裴家因砸马事件结有仇怨,她是知道的。但处罚结果,只是把裴轩的官位降了一级,可裴祥光大人那神情,倒像是两家有不可化解的不共戴天之仇。
这样的恶意,不是第一次。
早在北郊演武时,她就发现了。
再想到护卫在秦家人身侧的龙家人,姜六航思绪不由散发出去。
秦修撰也察觉了,所以才高价聘请护卫吗?
他认为,裴家会下黑手,危及他一家的生命?
高僧对秦家的判命,经过穿越之事后,姜六航不敢全不信。那劫难,竟是来自裴家不成?
姜六航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可是皇城脚下,且不说裴祥光有没有这样大的胆子,就为裴轩被降级区区一事,冒这般大的风险,怎么都不值当吧?
但不知怎的,姜六航又忽地想起,历史记载,大哥杀了裴祥光大人。若记载为真,又是因何?
此后,姜六航有意识地注意着裴祥光,又发现了他几次看向秦修撰的目光,闪烁着冰冷的杀机。那杀机深藏于眸底,若不是姜六航着意观察,又感官敏锐,绝察觉不到。
——
酒又过一巡,圣驾离开。
众人去了一层拘束,纷纷与交好之人闲话,又三两个相邀给上官敬酒。一时间,场上热闹非凡。
御林军的最高统领已随圣驾离开,姜六航和鲁指挥去给左、右卫将军分别敬了一杯酒,刚回到席前坐下,武成和裴佑带着一个小孩子来了。
见面招呼过后,武成把孩子推上前:“这是我儿子,叫武直。”
姜六航笑着问那孩子:“小直直,你几岁啦?”
武成和裴佑都陡然把目光定在姜六航脸上。
昔日将军见到武直,总亲切地唤他“小直直”。整个铁骨军,只有将军这样叫。一声“小直直”蓦然入耳,令她们恍如见到了故人。
“八岁了。”
姜六航无视两人目光,继续道:“和我家小元元一样大。”
武成和裴佑对视一眼,把刚才不知不觉憋着的一口气吐出来。小直直、小元元,姜指挥习惯这样叫小孩子吗?
这时,又有两个小孩前来。
姜元牵着秦学的手,先向大人行礼,然后向姜六航道:“大姑姑,我们想去御花园玩,秦大人不许秦学离开大殿。”
“秦大人不许,我也没办法啊。”
“大姑姑,你让一个御林军在花园里巡查,秦大人就放心了。”
姜六航好笑道:“你可真是会安排。”
其实御花园里本就有巡查的军士,但秦修撰还是不许儿子去,肯定是担心军士不能时时跟着,出现意外。
对着侄儿期盼的眼神,姜六航正思量着是不是以公谋私,让两个军士跟着照看他们,裴佑道:“我带他们去。”
姜六航和武成于是也跟着一起。
一群人先到秦修撰那里,和他说明。有武成、裴佑两位高手在侧,秦修撰再无什么可担心的,连声感谢。
几人到御花园,跟着孩子们转悠一会后,姜六航借口说有些累了,让武成和裴佑继续跟着孩子们,她到路边的一个亭子里坐下。
没过多久,一队军士巡逻经过。
姜六航招手把领队叫来,一看,恰是自己手下的兵。
“雷宏,永昌街的巡逻,是分给我们的吧?”
“是。”
姜六航抚着膝盖,声音沉静:“你派个人去传达我的命令,严密监察永昌街纯银巷十五号宅子周遭的动静,昼夜都要有人守着。”那是她刚刚从秦学口中套来的地址。
雷宏领命,抱拳朗声道:“是。”
姜六航想了想,还是稍微解释了一下,以免属下不明所以。
“那是翰林院秦修撰的住宅,他早年在外结有仇家,这几日恐怕来找他寻仇。你们警醒些。”
雷宏一凛,声音坚定地道:“姜指挥放心,属下等一定不错眼地盯着。”
雷宏离开后,姜六航沉下眸子。
大哥只有这一个看重的亲人了,她要替他护好。
——
宫宴散后,众人各自归家。
当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闲谈时,姜六航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爹,我听说皇上擅诗文,今日宴会,那般热闹,怎不见皇上作诗?”
这话一出,房间里霎时安静下来,一股莫名的气氛弥漫。
余光里瞥见家人们暗暗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姜六航只觉一股热气,从耳根升起,蔓延至整张脸。不用去摸,她也知道,那脸肯定发红了。
不过,不管是做为赤霄剑客,还是作为姜帅,她历过的大场面数不胜数,这点根本不放在眼里。她镇定地回望姜大人,等着解释。
姜子循咳了一声,问:“你怎知皇上擅诗文?”
姜六航眼也不眨地道:“御林军里有和州的老兵,听他们说的。”
姜子循站起,对姜守和姜六航道:“你们随我来。”儿子和长女在朝为官,告诉他们此事也好,却不宜让其他人知晓。
三人到书房坐下。
姜子循捧着一杯茶,出了一会神,脸上黯然,半晌才开口道:“皇上十五六岁时,被裴总督带在身边,时常在客人面前写诗作赋。”
兄妹两人安静地听着。
“九年前,皇上的母亲随着裴家车队经过府城郊外的一座山,被山匪掳上山。”
姜六航心口发紧,不抱什么希望地问:“掳上山,裴永年派兵去救了吗?”
姜子循摇头:“被掳上山的只有裴府的四个下仆,裴总督不肯大费周章去救。”
果然。
身边的兄长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姜六航却只觉在意料之中。对裴永年那样的畜生,不能有一丝期待。
“皇上带着三十几个人,冒险上山,却只抢出母亲的尸首。”
在父亲发沉的语音中,姜六航想起大哥说,他在山上不眠不休,搜寻了整整十三天,踏遍了山上许多地方,心脏蓦地一阵绞痛。
姜子循继续道:“激战中,他们杀了几个山匪,其中恰有一个是匪首的独子。三天后,那匪首率着全部山匪倾巢而出,闯到总督府报仇。总督自下山后便一直未回府,在外听闻噩耗,急急带人赶回救援,可惜裴总督和几位公子都已被害,唯有大公子与四公子当时侥幸存活。”
“报应。”姜守低低地道,脸上不忍,“只是连累了府里的一些无辜之人。”
姜六航捏紧手指:“没听说皇上还有兄弟在世。”
姜子循惋叹道:“大公子本就体弱,遭此剧变,惊吓过度,不过几日,便随父兄去了。接连的打击之下,四公子也承受不住,疯了,后来少有人提及。”
顿了顿,他叹了一声,里面含着无限沉痛:“从山上下来之后,这九年间,皇上再没作过一句诗。”
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揉捏,酸痛肿胀到产生要炸裂的错觉,姜六航突地站起,丢下一句“我先走了”,在父兄惊愕的目光中,落荒而逃般冲出了书房。
夜色沉重,只有脚下,丫鬟提着的灯照过来,晕开一个光圈。
高大的屋宇、树木矗立的阴影压过来,巨大而压抑,让她胸口窒闷,呼吸困难。
姜六航死死握紧拳,在这一刻,她产生一股强烈到几乎无法抑制的冲动,想要挥剑,狠狠撕裂这沉重的夜色。
她更想逆转时光,回到九年前,甚至更早,提着赤霄剑,到他的身边,为他挡住诸多磨难。
——
这一夜,姜六航睡得很不安稳。梦中,她跟在大哥身后,随着他在黑岩山上不停的奔跑。
而在永昌街纯银巷,数十条人影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潜入一座宅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