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哐哐响着,很沉重,在门口停下,下一秒,门被推开了。
房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妇女,齐肩短发,她身上系着破旧泛黄的围裙,一手叉腰,一手拿着锅铲。
她的头发是细软塌的发质,总是紧紧贴着头皮,现在正皱着眉,眉心是一个很深的“川”字,连带着肌肤上岁月痕迹的皱纹,一起构成一张饱经风霜的苦瓜脸,现在这张脸很生气。
墨菲看清门口这人的相貌,低眉顺目地数着她身上围裙的补丁,说:“妈,你的围裙好丢掉了。”
“丢掉我穿什么?你知不知道洗衣服有多累?沾上油的衣服有多难洗?”
“不是有洗衣机吗?衣服直接丢洗衣机里不就好了,犯不着天天手洗。”
“你懂个屁,洗衣机哪里懂怎么洗衣服,它洗得干净衣服吗?”
墨菲闭嘴,照平常你一句我一句的,在母亲眼里算“顶嘴”,下场就是不过五句就要干仗起来了。
她眼里的那点思念的泪花,在见到絮絮叨叨的她妈的时候,从眼眶里出,又被眼眶吸回。
本来还有点担忧戴着头盔该怎么擦眼泪,凭母亲的三言两语,给自己施加的比啤酒瓶底还厚的滤镜给干碎了。
“你房间怎么这么乱?这些东西买来做什么?”
“这些东西能有什么用?真是在浪费钱!”
“连份工作都没有,还天天买买买。”
“快点找份工作吧!找不到就给我早点嫁人!”
墨菲想起来了,想起来为什么找去外地找工作了。
人会自动美化记忆。
墨菲毕业那年,照父母要求,一手抓实习,一手抓考研,一手抓考公,最后什么都没抓到,长期处于焦虑状态下,甚至精神也不大好了。
毕业即失业,她在家里蹲一年后,因受不了母亲才跑去外地找工作,一经寻得稳定的工作,她就不怎么回家了。
一来是工作确实有点小忙,二来不想见到更年期情绪不稳定且唠叨几个小时不停歇的母亲。
但是她从没想到,直至旧世界的覆灭,她都没能再与家人见上最后一面。
抱憾终身。
现在算是见着了。
【是否发送1在加油干聊天群中?】
【是。】
墨菲不想和母亲有争吵,难得见面一次,即使是一场梦。
她深深叹了口气:“我爸呢?”
“你还有脸说你爸!”
“你爸干体力活干一辈子了,三班倒身体大不如前,你还不赶紧出去工作!”
“天天在家啃老,我们的棺材板都要赔你身上了。”
三句话不离工作,墨菲难得再次感觉到当初家里蹲的窒息感。
祛魅了。
“妈,我爸呢?我爸去哪了?”墨菲再度询问。
话音刚落,母亲脸上的怒意更甚,像是在一把正常燃烧的火堆里,浇了一杯油进去,让怒火化为熊熊大火。
“问问问,就关心你那不作为的爸,也不关心一下你妈妈。”
“我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下的你,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结果跟我一点也不亲。”
墨菲心中暗叫“不好”。
果然,母亲开始了她的影帝表演。
一哭二闹三上吊,是墨菲从小到大见惯的伎俩。
墨菲迅速出声打断施法,却也不敢态度太过于强硬,那样只会令母亲变本加厉。
她弱弱开口:“那?我妈呢?”
“你眼瞎啊?你妈不是在你眼前站着吗?”
墨菲无语到有些好笑,是熟悉的配方了,她转而真挚地抒发感情:“妈妈,我好想你。”
她从床上爬起,张开双手向母亲索要一个拥抱,母亲虽然嘴上依旧骂骂咧咧不断,双手却很自觉地张开迎接女儿。
口嫌体正直的母亲。
墨菲抱上她的一瞬,母亲嘴里不再嘟囔,没了先前像吃了火药似的气焰,转而说:“今晚有你爱吃的梅干菜猪肉。你爸打麻将还没回来,他最近抽烟抽得太厉害了,老咳嗽,你见到他劝劝他。”
“你为什么不自己劝?”
“我看见他就烦。”
墨菲恍然想起自己在小学时候的一篇作文,主题是描写自己身边的人,她当时描述的人就是母亲。
“我的妈妈,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她从小就知道。
母亲的怀抱是温暖的,隔着头盔,墨菲的鼻间能嗅闻到那股油烟味道,熟悉到能被称为家的味道。
梅干菜猪肉,在外地工作吃过多次,却怎么也找不到熟悉的味道,只有母亲能做出这个味道。
【是否发送1在加油干聊天群中?】
墨菲犹豫一下,选择了确定发送。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