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千均一发之际,浅金色的圣光铺洒而下,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凭空出现在永无城上方,手持火焰之剑抵住了路西法剑锋上的银辉。启明光来势汹汹,这人又抵挡得仓促,化解不了此剑震天撼地的力量,为免永无城直接受此攻击,他只得匆匆结了个法印,将这股剑势全都引向自己,于是下一秒,他整个人便被银辉撞进了身后血红的炼狱山中。
“轰——!”
碎石滚落,那山上孔隙里飘出来的黑雾下意识便想侵入他的身体,然而俱被其周身金色的光芒所阻挡,不由悻悻地环绕在他左右。
路西法认出了那把剑,他没什么表情地扫了一眼还未反应过来的龙族守军,将嗡鸣着的启明光又重新插回腰间。在他身后,一队天使披着福音院特有的绘着镶金十字架的长袍边向他行礼,边担忧地朝着炼狱山上望去。
黑雾逐渐消散,一个后脑束着长辫的天使从被砸出的洞里走了出来,明明刚受到启明光巨大的冲击,这天使却丝毫不见狼狈,纯白的衣袍与黄色的披肩挂得整整齐齐,甚至连同那亚麻色的头发都扎得一丝不苟。他张开双翼飞到路西法身前,左手扶右胸道:“路西菲尔殿下。”
路西法勉为其难地扯了扯嘴角,冲他点头示意,“拉斐尔大人不必多礼。”
两人降落至地面。
福音院管辖所有的外地驻军,一见拉斐尔,驻军统领顿觉这一路以来的担惊受怕都有了着落,忙跌跌撞撞地扑到他面前:“大人啊!您可算是来了!”
拉斐尔面容清俊,长了一副天生温和的好人相,即便见了统领涕泪俱下的模样也没生什么火气,只是微笑着问他:“可否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统领忙不迭道:“我们领命来拜访龙族,原本一切妥当,只是不知为何,路西菲尔殿下突然便要进城……”说到此处,这惯于偷奸耍滑的天使浑身一个激灵,赶忙偷偷瞧了路西法好几眼,又紧紧闭上了自己的嘴,给足了众人想象的空间。
路西菲尔凶名在外,福音院的几个随员果然被误导,不由斜着眼睛窃窃私语起来,唯独拉斐尔面上不见任何波澜,只是转头看向路西法:“殿下?”
路西法从鼻腔里压出几声笑,所有的窃窃私语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驻军统领更是直接“扑通”跪倒在地,他也懒得解释,便道:“就当是他说的那样吧。”
拉斐尔沉默半晌,随即颔首:“好的,我明白了。”
……
只凭统领那说一半藏一半的话,您明白什么了?
在场所有福音院的天使及驻军都不由自主瞟向拉斐尔。就连驻军统领本人也是心中一跳,他下意识地打量起拉斐尔的表情,可多年察言观色的本领像是在那张平静的脸上失效了一样,察觉不到半点端倪。
拉斐尔又转身向着此时已重整阵型、异常戒备的永无城守军走去,黑铠骑士横剑在前,与龙族的士兵们一同静默无声地瞪着他,他却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敌意的目光,站在守军十几步外朝骑士躹了一躬,随后在胸前划一个十字,“天父耶和华在上,我谨承天国旨意诚挚地向您致歉,此次冲突确是因我等鲁莽而起,所造成的一切损失都将由天国赔偿,只是恶灵一事关乎地狱安危,希望您能原谅我等情急之下所犯的罪孽。”
“请恕我无法遵从您的意志,拉斐尔大人。”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数位守军之后响起,只见永无城漆黑的大门重新打开,一个身披红袍的男子在护卫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他的前方,士兵们纷纷让出一条道路,不自觉恭敬地压低身子,那男子从他们之中走过,与状若谦逊的拉斐尔遥遥相对。
拉斐尔到底常年处理外事,认出了这名男子的身份,他微微低头道:“洛兹城主。”
九环世界中不少人都对于这位传说中带领着龙族在地狱最险恶的环境中搭建出一座坚硬堡垒的领袖抱有好奇与猜测,敌视他们的人认为永无城城主是个身材佝偻的巫师,又或者是长着三头六臂的怪物;钦佩他们的人认为城主是个英俊勇猛的战士,又或者是如人鱼族与精灵族的首领一般强大优雅的女王。可事实上,洛兹与这些描述都不沾边。
他的身材并不健壮,而是略偏细瘦,裹在厚重的暗红色法袍里,像是个营养不良的魔法见习生;他的面容也并不出色,颧骨上均匀地分布着几个小雀斑,直直透着一股腼腆内向的气质。龙族天性喜爱金银珠宝,可他身上却不见任何闪闪发光的配饰,唯一叫人注目的可能便是那双眼睛,像是糅杂了太多的岁月,凝结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偏执,使得无人敢轻易地与他对视。他缓缓道:
“诸位大人一个照面便几乎攻破我的城门,又差点毁了我的护城结界,我自然是没有实力阻拦各位,只是我城中的民众没有阁下的神力,如今个个惶恐不安,要让他们原谅诸位,恐怕有些强人所难吧。”
面对这番冷嘲热讽,拉斐尔丝毫不见窘迫,他先是说了一句“万分抱歉”,接着话锋一转:“我知晓我等罪行不容轻易宽恕,如果您愿意接受天国的补偿,请允许我入城向您的民众亲自谢罪。”
这话的意思是,你若不允我入城,天国的赔偿也就作废了吗?
专业的外交长官果然不同凡响。福音院众人连同驻军不由肃然起敬,就连洛兹也微微顿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看上去温和有礼的拉斐尔居然能吐出这般无耻的言论,随后他才冷冷地说:“拉斐尔大人,希望您能理解,我作为一城之主,需得保护自己的子民远离伤害他们的灾厄之源。耶和华虚伪的补偿我们不需要,假如阁下真的抱有歉意,那么便请回吧,永无城永远不会宽恕创世神的信徒。”
闻言,拉斐尔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微笑着道:“好的,我明白了。”
……
您又明白什么了!?
这回除了路西法以外的所有人都忍不住看向拉斐尔,洛兹闭了口,脸色有些阴晴不定。
拉斐尔像是已习惯了这样万众瞩目的场合,神色如常地请示路西法,在得到天国副君对此无可无不可的回应后,他拜别了洛兹城主,随后同路西法率众渡过死灵之海,穿过了地狱的大门。
天界光门已被耶和华重新架起,几人回到天堂城,此刻的城内是一片奔忙的景象,启明光二度“出鞘”在九环世界范围内引起了极大的恐慌,天国副君一剑灭一城的可怕力量曾经是不少政权领主挥之不去的噩梦,他们当初借着朝拜礼奔上天堂城,哭着喊着才求来了启明光剑上的一道禁令,没想到这条锁链如今越来越不牢固,眼见永无城的前车之鉴,领主们立马防患于未然地行动起来——
天国大门刚刚打开,以精灵王为首的各族已连发数封信函,希望天国能彻底挟制路西菲尔这一威力巨大的杀器,同时也准备借龙族一事为“饱受惊吓”的自己换更多好处,他们美其名曰:
“永无城藏在地狱最底下,思来想去,除了不信仰上帝之外,实在没有得罪天堂的机会。殿下说攻打便攻打,我们也不敢提什么意见,只能更虔诚地向耶和华神祈祷,可整日心惊胆战的,唯恐哪天副君殿下又不高兴了,我们稀里糊涂就被灭了族……您这要我们怎么活呢?”
其中,精灵王更是对天国驻军制度进行了一番明褒暗贬的分析,其他种族虽然不如黑森林这般明显,对待驻军的态度也变得若即若离,格外暧昧。福音院为此急得堪比热锅上的蚂蚁,此刻见了拉斐尔,一个个如获大赦,不一会儿,有个天使便飞到拉斐尔身前小声说了几句,拉斐尔点头,随后对路西法道:“殿下,其余天使长已在圣厅等候多时了。”
圣厅,全名第九环天至高神圣大会议厅,位于天堂城西域,是天国元老们进行重大决议的智慧殿堂,如今对众天使影响致深的《圣约》《圣律》两大典籍便出产于此地,因此即便它外表上看上去平平无奇,却没有人敢小瞧这里。
厅内,十字架形的荧光石围了墙壁一圈,整座会议厅亮得藏不下一丝阴影,长长的会议桌上方,十三个炽天使浮雕呈螺旋状由下至上排列着飘浮在空中,姿态各异,活灵活现,都向着最顶端那和煦的圣光奔去,相比之下,会议桌两端座椅内的天使长们神情便过于僵硬,他们的视线在仍空着的三个座位——治愈之座、副君宝座以及与其相临的神座间来回打转,整个圣厅的气氛凝重得像是要举行葬礼一般。
这时,圣厅的大门猛地打开,终于破了一室的静谧,路西法走了进来,慢条斯理地登上了自己的宝座。众人的目光瞬间便聚集在了他的身上,随后又若无其事地各自散开。
紧随路西法之后的拉斐尔则在治愈之座前站定,他取出一张羊皮纸,对着各位天国元老们缓声道:“今日金星时,路西菲尔殿下拜访龙族时与其发生激烈冲突,为平息龙族怒火,我等已与其定下互不侵犯的协约。依我方才在地狱所见,殿下进攻永无城确有其事,然而地狱冥海频频异动,经我试探,龙族对于入城一事过度敏感,似乎有所隐瞒。眼下其余各族人心惶惶、急需安抚,而我等对于恶灵得以越过天门的缘由依然一无所知,因此,本次会议便需得讨论如何对地狱异常再度探访,以及——”
“是否要如诸族所愿,将路西菲尔殿下以侵略别国罪论处?”
路西法面色不改。一时桌上无人应答,会议厅内一片死寂。
座椅当中的绝大多数人都盯着拉斐尔,心说:这个狡猾的家伙,好话坏话都让他说遍了,真是哪边也不得罪。
如果真准备审判天国副君,当时在场的驻军应该被一个不差的带进厅里来作人证,可偏偏拉斐尔将他们全都留在了地狱,刚刚那番话看似公平公正,已然无声向副君卖了个好。
天国的政局向来是表面风平浪静,底下缠成一团:外族的权贵与天国的小贵族眉来眼去,天国的小贵族们又和更高阶层的元老相勾连,高阶层的元老再塔上身居要位的天使长,其中的关系捋也捋不清,最终的矛头倒是挺殊途同归——一致同意遏制路西菲尔独揽大权。
其余天使长夹在路西菲尔与贵族们之间苦不堪言,偏向哪个也不是,犹豫了半天,会议厅里才终于有个人站出来:“我以为,殿下的举动确实过于鲁莽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包括路西法,那人被天国副君瞧得喉间一哽,但还是坚定地说完了自己的意见:“龙族久久避世,从未与其它种族发生纠纷,如果无缘无故便施以征伐,恐怕不仅难以服众,更是辜负了天父仁善之名。即便殿下有所发现,也应先上报天国,由元老会共同商议。”
是雷米勒。
众天使暗道果然。雷米勒是一个身高与情商成正比、与脾气成反比的神奇人物,明明放着更轻松的“如何再度探访地狱”的话题,他却偏要直接和路西菲尔硬碰硬。
路西法单手撑着头,还没回应,斜对角“疾病之座”上的别西卜倒先笑眯眯地发声了:“雷米勒大人的意思是……同意给殿下定罪?”
雷米勒虽然情商略低,但好歹也在天国复杂的政局里浸淫多年,没有贸然回复:“我只是说,殿下此举确实有错,至于是否能达到论罪的地步还未可知。”
别西卜撇撇嘴,这时,他对面的加百列斟酌着开口:“我以为纵使要定罪,侵略罪也罪名过重,不应将殿下按此罪论处。”
众天使看向他,他说:“殿下之举虽说激进,但龙族并未因此有任何人员减损,殿下也未曾踏进永无城一步,与《圣律》所记载的罪行要求相差甚远。如此草率定罪,多少有点小题大做了。何况伊甸园圣钟昨日刚刚敲响,混沌之力恐要复苏,如今实在不是助长内斗风气的好时机。”
别西卜无声“喔”了一句,转转眼珠,又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煽风点火:“您的意思是随便找个无伤大雅的罪名?可那些来讨说法的各族首领怎么交代?要是殿下没有伤筋动骨,他们不得直接把福音院给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