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略显冷清的天堂城东域此刻异常拥挤,所有居住在此的天使无论高低贵贱,都不约而同伸长脖子,打量街上那望不见头尾的车队。东域的圣罗斯酒馆,客人们边举着杯子,边指着门外此起彼伏的珍珠玛瑙评头论足,阿斯蒙蒂斯握着一瓶矮人族特产的烈性巴洛特尔兰从一群面颊微醺的女郎间走过,偶尔和其中几个调笑几句,接着他举起酒瓶猛灌一口,晃晃悠悠地靠在了酒馆的柜台前。
玛门正站在那里算账。各种钱币在他手指间钉铛作响,随后化成一串串数字落在了他手边厚厚的账本上。那钱币滚动得眼花缭乱,账本也翻得飞快,等到阿斯蒙蒂斯来了,他眼皮也不抬地点了点柜桌,“有五个姑娘走的时候说你付全款。”
阿斯蒙蒂斯大度地将一整袋金币放在了桌上,随后他指着门外道:“路西菲尔不是已经停职了吗?他这是又要干什么?”
“殿下只是停职,又不是入狱了。”玛门被他嘴里的酒气熏得嫌恶地皱紧了眉,但看在那袋金币的份上,他还是回答了对方的问题:“你没听说吗,伊甸园里有个守卫,不知怎么得了殿下的青眼,殿下正拿出他的诚意,准备将那守卫招至麾下呢。”
阿斯蒙蒂斯望了望源源不断送上前的车队,摸着下巴说:“这诚意可真够可怕的。伊甸园还有守卫?哪个派系的,我怎么不知道?”
圣罗斯酒馆旁不远处就是基逊河的河道,再往前走是东城门。拥有伊甸园外围权柄的加百列站在门边,可能一开始还试图阻拦,现在已经没脾气了,脸黑如锅底地看着木船将珠宝一趟又一趟地载往伊甸园。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玛门的目光从加百列身上收回来,经过门外的玛瑙时恋恋不舍地停了一瞬,“伊甸园的守卫守的是神的后花园,怎么可能有派系?”
阿斯蒙蒂斯摇着酒瓶,圣光在宝石上反射成刺,几乎戳痛了他的眼晴,他嘟囔着说:“收个扈从而已,殿下疯了吗,天使军团出征都弄不出这么大的阵仗。”
玛门算钱的动作微顿,过了许久,他才有些神神秘秘地说:“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传闻?”
“什么?”
“《神创世录》中有段记载,天父开辟九环世界后,召来了十三个炽天使,以其不同属性的圣魂平衡世界,又赐予其强大的力量和六扇羽翼来压制混沌,但……你不觉得奇怪么?”玛门轻声道:“平衡平衡,数量一致才好平衡,可十三实在不是一个方便平衡的数……更何况,十三这个数字极为不祥,圣教堂为了避讳还特地多安了一把炽天使座,以父神的英明无论如何也不会留这样的疏漏……因此,有人猜测,父神当初创造的炽天使其实有十四个。
“大约两百年前,圣斯弗凯瑞学院一名军官横空出世,生平第一场战役仅花了五天便将令地狱驻军头疼了两百年的深渊魔蛛驱赶至地狱边境,当时在场的一名士兵失态地称其作战‘宛若天父降临’,于是从那时起,天国便有了一个传闻——”
阿斯蒙蒂斯好像想起了什么,他甚至放下了手中的酒瓶。
“那位被称为‘似神者’的将领——也是如今的伊甸园守卫,名唤米迦勒——便是父神暗中所造的第十四个炽天使。”
几乎是同一时刻,第七天的神殿里,传闻中的“似神者”站在神殿中央,如同上回一般看似老实地低着头。耶和华坐在神的御座上,以一种格外郁闷的表情盯着他。“神之友”拉贵尔守在耶和华身旁,正为创世神一颗一颗地剥着葡萄。
无形的沙漏在众人的头顶转过一圈,耶和华最先深吸一口气。祂问米迦勒:“事到如今,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话想说?”
米迦勒眼珠一转。
“伊甸园外围几乎被黄金和宝石铺满了,根本没处落脚。”他说:“您能允许我在您的神域里住几天吗?”
耶和华第一时间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作为高于世界之上的神,祂头一回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是如此鲜活,颅腔仿佛要炸掉了一般,在一层薄薄的阻隔下,火热的心脏起伏是那样的剧烈,剧烈到好似要脱离祂的胸膛,随后直直扑到下方那人的脸上——
“你还有脸提这个?!要不是你当初犯的那个浑,路西菲尔至于对你印象深刻到这个地步、连秘密潜入永无城都不忘带上你?!要不是因为我拒绝了他,他又怎么会使出直接邀你成为他的扈从这种损招?!你可知他昨日甚至同我说,为表诚意、在你答应他的邀请前他不会离开天国一步——你怎么……你怎么就……”
祂指着米迦勒,几乎气得说不出话来,好在拉贵尔的葡萄已经剥完,祂胡乱捏了几颗塞进嘴里,总算努力地平复了心情。耶和华在神座上换了个坐姿,祂对米迦勒极尽和蔼地说:“来,孩子,我们好好谈一谈。”
“你到底为什么故意挑衅路西菲尔?”
米迦勒顿时忆起自己儿时违规犯纪后,加百列作为他明面上的“教父”被祭司们哭着求着拽来学院的日子,他下意识回避道:“既然事情都已经发生到这地步了,再追究它的原因还有什么意义呢?”
“不,这很有必要。”耶和华转着手中的葡萄,“我需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这决定了今后我如何处理你与路西菲尔之间的其他关系。”
米迦勒说:“诱使那件事发生的条件有很多,比如那天森林里的阳光、基逊河水的流向、我在回到伊甸园之前吃了几块麦饼等等,太复杂了,我很难给您总结出什么来。”
耶和华只是无言地盯着他。
良久,还是米迦勒率先败下阵——这很正常,没人能在创世神的眼神中保留什么秘密。他说:“好吧。您知道的,我从小性格就有点毛病:倘若有谁反复教训我不能做哪些事、却又不和我解释原因,我便总会脑子蒙了油一般想着和他唱反调试试——我在伊甸园待了已有二百二十年,这还是加百列头一回明确叮嘱我教我躲着什么人,可等我问他时他又闭口不答了,因此他越是半吞半吐、我便越想瞧瞧那天国副君究竟是个怎样的角色——说实话,如果不是您及时把我召来神殿,我这时可能已经坐上通往金星天的车驾了。”
接着他看了眼拉贵尔,又说道:“我也知道你们私下计划着什么:你们打算让拉贵尔大人名义上收我为扈从,这样依照程序路西菲尔殿下便不能再邀请我了,但我不认同你们这么做:一来现在的局面都是我自己惹的祸,拉贵尔大人与此事完全无关、怎能无故受此牵连?二来以我旺盛的好奇心,我之后很可能会找其他机会继续接触副君殿下,这主意也顶不了多久的功夫——”
拉贵尔听到这里不由失笑,“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他温柔地说。
“米迦勒啊……”耶和华这时已经气过劲了,祂头疼地揉着额角,想开口说什么,可好像又被某种无形的法则制约,于是只能尽力斟酌着词句:“加百列不会害你,我也是同样。路西菲尔心思之深远非你能想象,与他少发生一些纠葛,你也能少经历点没必要的波折——多打听他的事在这阶段对你并无好处,你将来和他注定会走上两条截然相反的道路。”
米迦勒仍是直直地站着。圣光融着他火红的发,他脸上那常常挂着的笑容此时消失了,于是双颊便显出了青年特有的锋利又英俊的线条。
他先是对拉贵尔认真地说:“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接着他又对耶和华道:
“会不会走上同一条路,不得先走过才能知道吗?”
神殿的大门开启又合上。
米迦勒的离开像是带走了殿里唯一的火,创世神的周身顿时冷得惊人,祂放下撑在额边的手,面无表情地看着神殿大门上的浮雕。
拉贵尔将身子微微伏低了,他轻声劝道:“如今混沌确要复苏,伊甸园中关押的大魔不知去向,米迦勒大人是您最信任的天使,这时前往地狱未必不是一个机会。”
御座顶端古怪的天平此时仍歪斜着,耶和华缓缓靠在了御座的椅背上,“路西菲尔故意提出八百年的期限,又把加百列扣在天国,就是知道如今我可信可用的天使不多,要处理地狱的浑水鞭长莫及,因此潜入永无城解决恶灵之祸的选择唯有他一个——他进入永无城必有其他目的。”
拉贵尔道:“听说地狱驻军统领是使殿下蒙受无故侵略罪的原凶之一,以殿下眼里不容沙的品性,恐怕不会使他继续留在统领的位置,殿下主动请缨,大概是想亲自料理此事。”
“我想不只是如此。”拉贵尔性格温吞,说话总是委婉过头,好在耶和华早已习惯,“米迦勒……自他两百年前引起混沌警觉后,我强行封印了他的能力,压住他的锋芒,他虽然从不向我抱怨,但从他最近惹事的频率看,确实是闲不住了。我原本想让他在伊甸园里安安心心过上一段时日,却忘了他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安分。”
拉贵尔低着眉头道:“当年米迦勒大人才刚刚成年,还不足以抵抗混沌的侵袭,若不是您将他的力量封印,米迦勒大人早已成为一切邪恶势力妄图吞噬的对象。”
耶和华暗叹一口气:“可如果我没有过度遮蔽他,他又怎会在如今面对路西菲尔时没有一点自保之法?”
拉贵尔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什么,他略微愕然地抬起头。
只见那创世神微眯起眼:“战争很快便会开始,世界的失衡将因此加剧……事已至此,审判火湖的权柄已无隐藏的必要。”
“——该是‘弥赛亚’诞生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