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副君停职的第一日。
高高的拱顶上嵌着创世壁画,深红的帷帐沉甸甸地垂在四周,大殿中央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摊开的经书正无风自动——这里是路西法度过了整个天真无忧时代的地方。
此刻,他向着前方微微欠身,“天父。”
天父站在宫殿与走廊相接的门前,浑身裹在光里,看不分明,“路西菲尔,你可是在因自己所承受的偏见心生怨怼?”
路西法说:“我并未有过这种想法。”
既然没赌气,那你提出停职八百年这种堪称无理取闹的要求做什么?耶和华这般想着,祂说:“我记得,你以前从不说违心的话。”
路西法说:“我现在也没有。”
耶和华于是不知该说什么了。宫殿里一时安静。
许久后,祂才长叹一声,“路西菲尔啊,你毫无疑问是最令我得意的孩子,我不会眼见你担无理的罪名却不闻不问,只是如今混沌的势力逐渐壮大,你也察觉了,地底的居民已受其侵蚀,还有更多看不见的阴影躲藏在九环世界的夹缝中……”
创世神实际上很少在私下里说这些似是而非的场面话,路西法若有所觉地抬眼,只见耶和华依旧裹在光里,声音也不见起伏,可他仍是敏锐地发现了对方语气里的迟疑。
他听见创世神又说:“我会为你开辟出一条道路,路西菲尔,当所有人都以为启明星的光辉已然黯淡之时,我将使你从这条道路重返永无城。至高天视你为祂的宠儿,冥海亦不会对你横加阻拦,你既为明亮之星,早晨之子,龙族藏匿的阴谋将被你揭开,混沌邪恶的计划将在你的手中终结……你会亲手洗刷自己所遭遇的不公。”
圣光几乎遍布了神域的每一个角落,唯有此座宫殿不知是何原因,比别处要昏暗许多,由此显出一分渺远与陈旧的气息来。浅色的金辉透过窗棂,将路西法儿时抄录经书的木桌拓在宫殿正中央,洁白的卧铺摊在桌下,仿佛截留了它的主人所有过去的岁月。
天国所有的天使在觐见父神时都会被召去神座所在的大殿,然而路西法从年幼到成熟,与耶和华所有单独的对话都发生在这座偏远的屋子里——就像是在所有天使的印象中,天父永远是活泼且亲和的,可唯独在他面前,耶和华始终都只展示自己冷淡与疏离的一面。他曾经绞尽脑汁地去猜测这份特殊的待遇究竟是神对他的厌恶还是对他的偏爱。
路西法将自己的思绪从那自动翻页的经书上收了回来,正要应答,忽然,某个聒噪的声音顺着回忆闯入他的脑海,像是点燃了他的神经,他停顿了几秒,猛地灵光一现。
路西法重新抬起头直视着耶和华,脑中的火焰好似闪在了他的眼底。他说道:“天父,我无比荣幸能得到您的信任,只是碍于自己生性鲁莽冲动,若只有我一人进入永无城,我恐自己再次犯下大错。因此我希望您能允许我挑选一名随从,同我一起完成这项使命。”
“哦?”耶和华心中猛地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而祂的预感常常又十分准确,祂不动声色地问:“你想挑选谁作为你的随从?”
路西法缓缓勾起唇,露出了自他进入这座宫殿后的第一个表情。
天国副君停职的第二日。
“你觉得……路西菲尔殿下是个怎样的人?”
听到那个敏感的名字,加百列差点惊得从分辨善恶树底下飞起来——不到一天半的时间,这个词语在他耳边响起的次数已经可以比肩“圣哉”了,“你没事问这个干什么?殿下又不会和你有什么瓜葛。”
说完,加百列好像想起了什么,又仰头看向坐在树上的米迦勒,“等等,雷米勒说路西菲尔离开天国的那日正好碰见了你,你没做出什么令殿下印象异常深刻的事吧?”
“……”米迦勒含糊地应了几声,“……这不是最近殿下停职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么,我就是好奇,想起来你似乎挺了解殿下的,随便问一问而已。”
“我了解他?你听谁胡说的。”加百列苦笑着说:“这世上除了天父,恐怕便没人敢声称自己了解路西菲尔了。”
米迦勒知道对方准备侃侃而谈了,立刻挺直腰身坐好——他算准了加百列近日被突如其来的副君职权压得喘不过气,正急需找个树洞来倾诉。果然,只见加百列沉吟片刻,接着道:“……你记得三百多年前的黑森林内乱吗?”
三百多年前,米迦勒还在天国的顶级学府圣斯弗凯瑞学院里混得风生水起,整日以与古板威严的祭司们斗智斗勇为乐,即便如此,他也对这场震惊九环世界的精灵族内斗有所耳闻——
精灵族诞生在黑森林的第一万八千一百四十一个年头,奥薇尔的妹妹卡洛伊?谷多发动宫廷政变,将当时怀有身孕的精灵王囚禁在生命树底,随后下令销毁幽谷里所有的耶和华神像,自封为生命女神,并要求黑森林所有的种族往后都向她朝拜。
这是自九环世界建立后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带有宗教意味的叛乱,而此次政权更迭最骇人听闻的地方在于:卡洛依挡住了耶和华六天的视线——此处的“六天”还只是以天国的时间计算,由于各界时间流速不同,天国的六天相当于黑森林的三个月——直到第七天天堂的朝拜典举行,精灵族使者无故缺席,耶和华一语道破黑森林隐藏的秘密,天国随即出兵,这才把被关在生命树下的精灵王与出生不久的公主解救出来。至此为了避免这种情形再度发生,福音院才开始在各个世界增派天国的驻军。
不过加百列讲述的,是这之后发生的事。
“……叛乱失败后,卡洛伊率领着残余的叛军逃入地狱第四层。那时的熔岩天空极度危险,经常不稳定地落下一些岩浆块,圣廷最高会议决定,由殿下与我亲自带军远征地狱,捉拿叛党。只是地狱第四层是一片由乱石组成的不断变化的迷宫,地狱的红光照得一切都模糊不清,精灵族又最擅藏匿,我们将那迷宫围住,一刻不停地搜寻了七天,也才抓住了一个叛军,本打算让那叛军给我们带路,可谁知——”
谁知那叛军心有不忿,被拉到阵前时,对着众天使及天国副君便是一阵辱骂,倘若换作旁人,为了大局可能也就忍了,但偏偏他遇见的是路西菲尔。
“殿下一剑便斩掉了那精灵的头颅。由于此次卡洛伊六日渎神的影响极为恶劣,圣廷下令两周之内要将叛军全部抓获,眼看时限已经过半,唯一的希望还被砍没了,不少士兵因此躁动不安,可殿下却一点都不着急,他派人把守好第四层狱的出口,随后告诉我,他准备将整个第四层乱石群强行轰平。
“当时我以为他疯了,地狱黑暗元素肆虐,天使在这种环境中本就受压制,我们的火力也不够炸完整个乱石群,更何况第四层狱的石头是活着的,拥有躲避攻击的意识,一通炮轰下去未必能炸碎什么东西,可殿下从不理会别人的意见。
“第一天轰炸,我们炸掉了迷宫的外围,一半的地狱都被染成了金黄色,所有的乱石都往中间缩去,我们对叛军的搜寻变得更加困难;第二天轰炸,几乎用掉了我们三分之二的火力,由于圣光在地狱无法补充,我们没有武器的支撑,也不敢单独在随时都可能坠落的岩浆块下搜捕叛军;第三天轰炸——”
“卡洛伊主动跑出来投降了。”
米迦勒听得入神,途中顺手就把分辨善恶树枝桠上的“禁果”捞下来塞在了嘴里啃。此时他模模糊糊地问:“是那些活着的石头把她出卖了吗?”
“这是一部分原因。”加百列有些欣慰地点点头,“迷宫里的乱石们为了避免自己被炸碎,不断地将卡洛伊和她的军队往边境驱赶,同时,卡洛伊眼见轰炸的区域一日日向自己靠近,第四层狱的出口还被堵死了,她不知道天国的军队剩下多少火力,看着殿下肆意挥霍圣光弹的嚣张姿态,最终还是没敢豪赌一把。
“——这或许便是路西菲尔作为天国副君与我等普通天使长之间的差距:尽管他的某些举动瞧上去再不可理喻,可那也是经过其充分的深思熟虑、并且最终必然会达成其目的……”
“‘普通的天使长?’”米迦勒怪异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您的身份好像是神之左手、月球天领主、唯一可以与路西菲尔分庭抗礼的奇迹大天使吧?您不知道有时过度的谦虚就是一种欠揍吗?”
加百列没好气地揉着眉心,“分庭抗礼又能怎样?我现在除了被顶在与路西菲尔对峙的第一线上,实在没能看出来这些称呼有什么作用,就像路西菲尔将他的职权交给我,可你见我真敢用吗?天国副君主动停职,依我看更像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手段,小贵族们经此一役狂妄自大——毕竟连路西菲尔都让步了,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呢?如今不少元老都受其挑衅,我估计,离他们自取灭亡的时候也不远了。”
米迦勒若有所思地吃完了一整颗禁果,他听见加百列又说:“你问我路西菲尔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一时也总结不出来,想来想去,大概便是……出乎意料吧。”
伊甸园守卫不由感慨地“啧啧”两声,怪不得奇迹大天使长能以风流倜傥之名冠绝天国,倾慕者多得可以装满一个圣教堂——就连路西菲尔这种傲慢又喜怒无常的性格,也能被他安上个好听的词汇。如此想着,米迦勒问道:“最近你怎么不往拉斐尔大人那边去了?整天来我这里躲什么,难道凭您的优势还没能拿下福音院冷美人的芳心?”
闻言,加百列牙疼似的咧咧嘴,一看就是被说中心事,“你这刚成年的小鬼少来琢磨这些——别转移话题,你好端端地打听路西菲尔干什么?不要用好奇心那一套来蒙我。”
米迦勒想说自己已经成年两百岁了,可这话越思索越像个小孩子在发牢骚,何况两百年与加百列那久得不可思议的年纪对比实在有点惨烈,他于是随口糊弄过去:“急什么,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这回他确实没说错,过了不到两天,不止加百列知道了,整个天堂都知道了。
天国副君停职的第三日。
浩浩荡荡的马车队挤满了整座东域,金子与宝石的光辉闪耀得能晃瞎人的眼。那条流向伊甸园的基逊河上,巨大的闸门再次高高地拉起,小木船被一箱箱珠宝硬生生撑宽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