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神搭造九块大陆时将自己的神性分作十份、连带着耶和华本体所在的至高天共同组成一个万物平衡的九环世界,九座世界各呈现出不同的元素特性,从而滋养着各种生长于其上的生灵们——对这些生灵而言,他们的“故土”同时也是他们的力量之源,譬如那块曾经承载着龙族的原初大陆:原初大陆被混沌侵蚀,龙族的灵魂不再纯净,因此无法变幻成传说中那睥睨万物的姿态翱翔于空——眼下,天使们似乎遇到了同样的困境。
“有什么东西压制了我的力量。”路西法道:“我本可以通过与至高天之间的联系将这道封令掐断,但如今我的圣魂和天国圣地的‘联接’变弱了。”
成千上万的红色飞光把永无城映得恍若身处火炉之中,米迦勒挥剑的间隙顺手打了个火花,确实察觉出了元素的溢散,他反应倒也不慢:“先前在地底时还一切正常——是这黑罩子的缘故?但连‘兽’都没这本事……”
“那地底下的‘兽’不过是个半成品,实力不到混沌完全苏醒后的千分之一——何况你忘记那片遮蔽撒旦尸骸的连混沌都可以分割的黑暗了吗?龙族毕竟已在地狱存活了数万年之久,有什么厉害手段也不稀奇。”路西法脱离木藤的纠缠后绷紧双翅,向着永无城雕像的位置迅疾飞去,地面上的龙族士兵停下脚步,他们抬起双臂,手掌上翻,黑雾从他们体内溢散而出,连成一条黑色魔龙便张牙舞爪地朝着天国副君狠狠咬来,他轻“啧”一声,启明光剑锋回转猛地刺进魔龙的上颚,然而仅仅几秒钟的功夫,龙族与精灵们已经再度将他围住。
龙族底蕴深厚,体魄坚硬,即便本源之力被混沌污染也依旧难以彻底击溃,更别提还有群身负治愈能力的精灵如上窜下跳的蚂蚱般不停在旁辅助,他们恍若浓稠的污浊泥沼将路西法死死锁在中央,无法向远处的雕像前进一步。他转头瞧了眼米迦勒——伊甸园守卫面临的处境也不轻松,那些从高空落下的飞光不知是个什么材质,普通的护身结界压根抵御不住,一群龙族士兵又从各个方向驱使着秘术干扰他的躲避路线,米迦勒四下扫了一圈,永无城的贫民窟本就只是“罪人”子嗣亲属的集中地,眼下更是被全部疏散,他心一横展翼跃起,手中十字剑化作火焰弓对准了远处巨大的熔炉,紧接着,他将那沉默矗立着吞噬了无数条性命的坟墓一箭射爆!
轰——!!
炽热的岩浆与痛苦嘶叫的怨魂齐齐喷出,在昏暗的永无城中耀眼得吓人;金红色的恐怖河流顺着低矮的小巷向外不断流淌漫溢,顿时将一大队乌泱泱的士兵拦在了熔岩对面,有精灵扇动翅膀试图越江而过,却被翻起的火焰和尖啸的怨魂逼得连连后退。米迦勒总算腾出空用烈火挡住了那些仿佛永不止歇的飞光,还没等他松口气,忽地便听路西菲尔在远处唤他一声:“米迦勒!”
他下意识转身,下一秒,对方竟一个闪现贴到了他的身前,龙族卫兵们立刻提着长枪朝他刺来,路西法头也不回,只单手向后掀起披风,银光带着迫人的威压便把一切胆敢直对着他的武器全都击飞出去,同时他道:“我等下会直接飞至那雕像处寻找‘耶和华的脚印’,在我与洛兹交手的过程中,你替我把其余妄图干扰我的东西全部拦住。”
米迦勒打眼一瞧,龙族的士兵此刻黑压压地伏在永无城的高楼窄巷间,乍一看与地狱大门处无边无垠的死灵之海有的一拼,他嘴角不由抽搐一瞬:“殿下,我什么时候给了您我有这等能耐的错觉?”
路西法却不回答他这个问题,只将一物塞入米迦勒的掌心:“将它戴上。”
那物触感冰凉,他低头张手——竟是一枚戒指。
“嘶,这个——”这时精灵族再次念动起卡巴拉生命树的咒语,身披黑甲的卫兵扇开龙翼,红色暗潮冲着他们卷起涛天巨浪,两人被迫分开,然而即便是这情形也没耽搁米迦勒贫嘴:“——这个时候有点不太合适吧殿下?”
路西法银剑当空一扫,锐利的剑辉与暗红潮水相撞,散出的冲击波令整个南区都震了三震,“废话少说。”他冷冰冰的声音凝成一条线传入米迦勒的耳朵,“对戒‘卡俄斯之眼’可使相隔千里的两个持戒人瞬间传送至同一空间内,我会在激发耶和华脚印的同时启动戒指里的法阵——至于怎么拦住这满城的龙族,我爱莫能助,假如你真没这能耐,那就辛苦你为我舍命捐躯了!”
无人不知晓“卡俄斯之眼”的大名,就像无人不知晓那柄银白色的长剑“启明光”、不知晓那架深埋在矮人机械堡垒中心的“永动机”一样,作为矮人族倾尽全族之力打造的最后一件能够触碰神明位格的宝物,“卡俄斯之眼”可轻易越过结界的封锁与环世界之间的裂隙、使两位持戒人无视任何时空的阻碍重新相聚:需知在此之前,这可是仅有耶和华神才能施展的奇迹——
那厢天国副君话音未落已化成一道银光向远方掠去,米迦勒被手中这枚过于昂贵的戒指压得愣怔几秒,随即便见精灵族的木藤挥舞着迅速朝路西法缠去,他暗自绷了下牙关,接着一手将红十字剑变作烈火猛地甩开如鞭子般死死拽住了木藤,另一手无比流畅地挑起那戒指套在了指上:“……好吧。那您到时候可千万要记得带我走啊。”
永无城所有的火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那从熔炉中倾泻出来的、金红岩浆表面飘浮跃动的、以及南区窄巷里一片片爆发出的海浪似的火花霎那间定格在半空中,随即又仿佛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引着由四面八方朝米迦勒疯狂聚集!身披锐甲的卫兵们体内腾起的黑雾越来越多,逐渐凝成一只只巨爪要突破火焰的防线抓向路西法。米迦勒眼中流出金亮的火光,这时他羽翼大张立于高空,两手向下一按,不停从“黑碗”孔隙里射出的飞光被烈火灼烧得偏离了目标,几缕火焰组成的细线如同密密麻麻的蛛丝向外伸出,缠绕住黑雾凝成的利爪后紧接着往下一路攀延,硬生生地将所有卫兵都困在了原处!
黑甲士兵们身体一僵,然而龙族的这些庞然大物天生便拥有与他们身形相匹配的巨力,数以千计的卫兵疯狂挣动着张开龙翼,火焰之线绷得死紧,米迦勒的背脊与头顶瞬间像是压上了一座大山,两侧的手臂微微颤抖,远处不详的热风呼啸而至,他抬眼望去,龙族的增援仿佛灾田里飞出的蝗虫耸动着朝永无城南区涌来。
有汗珠从他的脸颊边滚过。
撒旦雕像下。
永无城的中央广场已空无一人,洛兹立于那雕像正前方,他的左半边身体由黑色粘液隐隐约约勾勒出奇异巨兽的形态,右半边却仍勉勉强强维持着人形,只是坚硬的鳞片已经几乎要爬满他裸露出的皮肤,把那原本腼腆秀气的面容衬托得无比狰狞;他依旧披着与路西法初见时的那身暗红色魔法长袍,不过此刻这衣袍已包裹不住他异变的身驱,反被各种奇怪的肉刺撑得破烂不堪。四处弥漫的黑雾中,他仔细瞧着从银光变回人身的天国副君,像是要把这传说中最受上帝亲睐天使的每一缕发丝都刻在脑海里。
“连混沌都是在大祭典被破坏后才察觉出这里有个和神域相连的‘脚印’,你是怎么——”
路西法从没有与人谈天说地的雅兴,未等洛兹一句话讲完便直接挥剑斩了过去,银色裂缝向着那扭曲的怪物如落雷般劈下,洛兹的竖瞳在光中跃动,一条尾巴似的巨物从他身后横飞着与剑辉相撞。声浪碾压着耳膜,没等光芒彻底散开,路西法一手持剑快速刺向洛兹脖颈,另一手对着空中虚抓,一条闪电组成的长鞭瞬间贴入他的掌心,等洛兹将将挡住那妄图噬咬他动脉的利刃,他挥鞭便狠狠抽在了洛兹右半边那属于龙族的驱体上!
“嗞——!”
皮肉焦糊的痕迹顿时从洛兹的身体表面崩裂开,但这永无城城主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他面无表情地凝手成爪拽住了那闪电鞭,左半边的混沌之驱伸出黑刺疯狂扎向路西法——即便洛兹自原初大陆存活至今,至高天的代行者也并非他能轻易应对,只有与他缝合在一起的混沌才可对天国副君产生威胁——路西法微偏过头,闪电暴涨一倍沿着洛兹的手臂切进他体内、又从与混沌相连地那一边窜出,电光将黑刺绞了个粉碎,同时他再度对着洛兹的胸口大力横砍。
洛兹边举剑抵挡边不断后退,铁器相撞声急促得像是编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杀意带着溢散出的剑气刮在洛兹身上,永无城城主显然抵挡不住这样的攻势,可他即便双眼、耳孔与鼻腔都开始往外涌出大量鲜血,仍死死拦在路西法身前:乍一看,他好像已沦为了混沌手中拿来抵挡天国副君的兵刃。
路西法的神色这时才发生些许变化:“你与混沌立了约?”
九环世界有效力的“誓约”并非轻易可以结成,任何契约得以确立的根本都仰赖于上帝创造了秩序与平衡的底层原则,因此契约内容一旦定下,双方定契者都需根据其中条例承担自己的责,一分不能多、一分不能少——不过与混沌签订的契约却是例外。
混沌是混乱无序的化身,它大可随着自己的心意篡改契约对它的限制,歪曲定契者的本愿,最终定契者的目的会被混沌以一种其本人绝不希望的方式达成,混沌也可借此恢复力量、逐步苏醒——换句话说,即便是最癫狂的疯子也不会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哈哈……尊贵的天国副君,神之右手。”洛兹眼眶鼻腔涌出的血越来越多,几乎糊满了他的整张脸,右半边身体承受不住似的抽搐,他嗓音沙哑地说:“上帝最珍视的宠儿知道什么是走投无路的滋味吗?”
路西法剑锋竖起直直往洛兹与混沌的相接之处切去,他当然不在意永无城城主所剩无多的生命力会不会被混沌彻底吸干,只是混沌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可触动神明痕迹的存在,倘若放任它不断汲取魔力,直接将“耶和华的脚印”抹除也未必不可能。洛兹木偶般向后退了一步,紧接着又侧过身子完全对上“启明光”的利刃,银剑狠狠没入鳞片之中,铁片被刮开的刺耳声响与鲜血一同泵溅而出,那混沌邪恶的触手则在另一侧舞动着,随即疯狂绞向路西法!
高空之上。
黑漆漆的圆罩底色已被火光染得通红,米迦勒手中紧紧拉着那些束缚住龙族卫兵的火焰丝线,他的肩背已微微向下弯折,一圈烈火交织成的圆环以他为中心向外飞快推开,将从顶部射出的飞光全部卷入其内。
前来增援的龙族有的吐出沾着混沌气息的咒语试图掐断那火焰线、有的挥动双翼高举长枪扑向米迦勒、还有些试图绕至中央广场的方向直接对天国副君出手——米迦勒浅浅吸了一口气,压制敌军的火焰线顿时窜出一截,冲着对它念出恶咒的龙族蜿蜒而去,将他们同时捕入禁锢的密网;接着他一只缠满了火焰线的手往起一拉,红线带着其尾端束缚的黑甲士兵悉数撞上了那些朝他攻来的长枪,随后他再度掀起烈火高墙隔开一切往广场去的龙族——一道飞光在这时猝不及防从圆环内掠出,米迦勒一偏头,那飞光快速擦过他的面颊,带出了一缕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