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迦勒的瞳孔微微一缩,刺痛的神经与疲累的身驱无一不在向他警告。火焰之线开始颤抖,那些被火熏烤着的龙族们竟能丝毫不惧灼痛,拼命挣扎着要将两个天使斩杀于此地,他们前仆后继地攻向那得到上帝赐福的、力量远胜于他们的强敌——也不知龙族不得善终的信仰究竟有多浓烈、能驱使他们直到如今这地步。又一粒飞光打到米迦勒眼前,他艰难避过,这才认出那是什么东西——这些一枚枚拖曳着混沌气息的白色圆粒居然是小块小块的龙骨!
此刻砸落下地的无数骨头已在永无城中覆盖了浅浅一层,堪称尸骸遍野,城主府里的钟声一阵高过一阵,南区被疏散的弗莱斯与诺恩领着剩下的几个孩子、惊异地看着那些与他们躲在一处的居民们在一次次的钟声里叹息着站起身,这群苟延残喘地存活于洛兹血腥统治中的龙族这时终于解开了那将他们裹得严严实实的灰袍,他们要披上沉重的盔甲、去为他们那已陷入疯狂的城主拋血战斗。
还没等这些人动身,孩子们先乱了套——诺恩冲动地扑出来,艾尔斯身死与莱依音信全无的消息压垮了这少年本就不大坚强的内心,他抓住其中一人的袖子,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奔涌而出,诺恩又愤怒又惊惶地朝着对方大声嘶吼,可说出的话语却眨眼间便教厚重的钟声淹没——被他抓住的是曾经对着米迦勒挤眉弄眼的那位,如今这龙族狡黠不再,脸上只剩下一团疲惫的死灰,他拍了拍诺恩的脑袋,犹豫片刻,仍是回答了孩子那已湮没在狂风中的疑问。
“我们想要一个答案。”
我们举全族之力阻挡那恐怖的“兽”的入侵,我们流出的血将漆黑的冥海染得鲜红——我们难道不是保卫世界的英雄吗?
不知哪个被火焰缠绕的龙族发出一声嘶吼,他青筋突起,鳞片冒出皮肤,紧接着他奋力张了一下翅膀,那看似牢不可破的火焰线终彻底承受不住负荷,竟被直接挣断!
——为什么突然便默不作声地将我们抛弃了呢?
米迦勒脑仁一疼,他咬牙控制着烈火重新朝着那些脱离了禁锢的龙族烧去,砸向他的飞光越来越多,大部分被护体法阵挡开,却仍有少数穿过封锁在他身上碾出一道道或深或浅的伤口。
——是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起初我以为是我们的弱小无能引得上帝恼怒不满,于是我将教堂改为了罪人厅,日日夜夜跪在其中祷告忏悔,然而上帝始终未有任何回应,反倒我们的灵魂日渐沉重污浊。
“于是我又建起了那座熔炉——我让雄雄烈火炙烤着我,让那些怨魂啃食我的血肉,我以为我能借此赎清我族的一切罪过,可惩戒仍未结束,那些证明我族存在过的经书典籍一日之间满篇苍白,我拼了命地跪在烈火中想刻下任何关于我们过去的只言片语,却被无形之中的力量阻隔扭曲。
“我以为这已是我们苦难的终结,我看着我族在冥海边上奄奄一息地生存、将空中翻滚的岩浆与冥海摄人心魄的涛声都当作往后数万年的寻常、无比艰难地在永无城中孕育成长起生机勃勃的下一代……随后又看着他们的意志在成年的那一刻被旧日不肯散去的怨魂碾碎,那些本该沉眠于过去的亡灵仿佛在这些年轻的驱壳中复生——带着我们再也得不到回应的执念与仇恨。”
——何时这一切才能真正结束?何时我们才能得到解脱?
“……起初,我仅仅是想向那至高者讨要一个答案。”
路西法一剑砍下,将洛兹逼得撞入那撒旦雕像的底座上,碎石崩裂,他的意识横扫一圈,却依旧没能发现上帝脚印的踪迹——“耶和华的脚印”纵然可当作跨空间传送阵使用,但这“传送阵”并非人人都有资格踩的,当然至高天的代行者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只是混沌的黑雾此时漫布了整个广场,竟可将那创世神的痕迹短暂地遮掩。
半空中米迦勒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几个恢复自由的黑铠卫兵看出他已是强驽之末,索性不再执着于干涉路西法,反而聚集力量凝出魔龙朝米迦勒狰狞地张大了口,逆五芒星的光辉在龙族背后闪烁,米迦勒的视线里跃动着模糊的光影,一串十字形的火焰剑在他身前以圆圈状排开,随即狠狠朝着魔龙的脖子刺去。
枯竭的精神力使他连脑中响个不停的预警都感知不分明了,他的意识沿着刺痛的神经一路向上,一层封印静静地停在他脑海最深处。米迦勒本能地伸手想将那封印揭开,然而下一秒,他又回到了封闭的永无城中,远处那些灵巧的精灵族终于解放了他们敬爱的“卡巴拉”,这时他们拉起一把巨大的弓,目标直指米迦勒的心口。
那厢的天国副君不知又召来什么惊世之物,永无城上方的黑罩子半面都被拨上了银色,连那来路不明的撒旦之瞳都忍不住将眼微微眯起、避其锋芒,比前有狼后有虎的伊甸园守卫游刃有余得多——如此想来,他倒不如趁机直接躲入路西菲尔身后,反正天国副君先前也不是没瞧见自己眉心的封印,依照对方的作风顶多骂他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对于向来没什么羞耻心的伊甸园守卫而言实在无足轻重。
那精灵的箭矢已然射出,米迦勒将嘴唇咬出鲜血,他十指绷紧将周遭所有火焰凝聚于身前要挡下这一击,漫天的飞光从黑罩子的孔隙内阴险地向外窥伺,他浑身的肌肉都在疯狂抽搐,岿然不动的封印冷冷地冲他说——你已经触碰到你目前所能达到的极限了。
米迦勒艰难地咧开嘴:嘿,我偏不信。
烈火与卡巴拉之树尖利的藤条猛地撞上,轰鸣声穿透天灵盖,恐怖的冲击力将其余火焰丝线全部崩裂开,重新恢复自由的龙族还没来得及欣喜,便又立马察觉出周围的不对劲。
地狱第七层的温度正在极速上升。
仿佛那高悬在天的审判火湖骤然降落于地,先是碎裂熔炉中流淌出的岩浆表面腾起红色的长舌,随即是干燥的布料被火星点燃,再然后甚至是黑铁与石板叠成的房屋——永无城中的一切事物都覆上了一层火色,身披黑甲的卫兵们痛叫着要将铠甲脱下,黑雾从他们体内涌出,转瞬间便叫那火焰蚕食个一干二净,所有人都忍不住望向光亮的最中央——米迦勒的红发似旌旗般飘扬,他的耳畔若有若无地吹过一抹叹息,下一秒,他意识最深处仅剩一层的封印被无数汹涌的烈火烧成了灰。
一种诡异的死寂在整座地狱蔓延,死灵之海边上,准备将驻军统领哈森——现在该称呼他为前任了——押送至天国的拉斐尔与他身后的福音院天使们一齐仰头,只见那熔岩天空正一明一暗有规律地闪动,仿佛一颗“砰砰”跳动的心脏,几道深红色的血管似的纹路攀爬在明黄色的岩浆表面,拉斐尔无悲无喜的神情被天光映得猩红,很快他便重新低下头,平静地提醒福音院那些因这异象而驻足惊叹的天使。
永无城内,那枚即将刺入米迦勒胸膛的由藤蔓缠成的利箭蓦地裹进一团火焰之中,随即痛苦地发出尖细又怪异的嘶鸣;紧接着,横曳在永无城上方的黑罩间竟凭空升起火苗,无数火苗一个接一个布满了所有即将投出飞光的孔隙,连成一片燃烧的星空,整个永无城好似一座重新建起的熔炉;那曾被冠以“似神者”名号的炽天使时隔两百年终于掌控了自己真正的权柄,他一时竟对那浩瀚的魔力感到陌生,六扇羽翼在他背后渐渐张开,以他为中心,金红色的火焰从他正下方的石砖猛地窜起,随后向着四面八方疯长出去!
烈火如长龙张扬地挤满城街窄巷的每一丝缝隙,龙族与精灵节节败退,撒旦雕像前,浓稠的黑雾像是遇到天敌一般被火气烧得七零八落,路西法找准机会一剑斩向混沌的半面躯壳,竟将原本缝合在一起的两个怪物生生劈出一条缝隙!洛兹“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混沌尖利地咆哮一声,再也无法遮蔽耶和华的脚印,浓郁的神圣气息霎时间在广场爆发出来,路西法目光一凝,只见那雕像的最底端,半枚隐隐约约的痕迹逐渐显形。
彼时的米迦勒这才适应了体内奔涌的力量,他呼出一口气,永无城内肆意吞噬的火焰又重新收拢在他身后,聚成一个比太阳还亮的六芒星法阵。龙族们承受不住这过于刺眼的光,纷纷避开视线,唯有洛兹仍仰着脸直直对着米迦勒的方向,他那浑浊的眼中不停流出污黑的液体,可即便这样他也不转头,残缺的翅翼从他细瘦的肩胛骨里伸展开来,血水带着黑雾四溅,他张大了口,从喉咙里逼出了一声凄厉的、震耳欲聋的龙吟。
“呜——”
那悲怆的鸣叫从地狱最底层一路蜿蜒而上,越过了猩红的冥海、越过了发着怪笑的炼狱山、越过了封锁一切黑暗生物的审判火湖,永无城在龙吟中剧烈颤抖,覆盖住整座大城的黑罩子忽地开始翕动,大地朝两边崩开一条幽深的缝隙,屋舍坍塌,随着废墟与流火朝两边滚落,一颗硕大的、不知何种生物的头颅缓缓顶破石砖地露出地面。黑亮的鳞片反映着火光,怪物头顶竖着奇异的尖角,它冲着米迦勒掀开自己满口獠牙的嘴。
那幽深的口甫一张开,极其恶臭的血气与黑暗气息便向外弥漫而出,凡那黑雾扫过之处,石块化成粉末、未来得及退走的龙族眨眼便成了一具具干尸——它似乎准备吸尽世间一切的生命力。米迦勒没想到龙族至此还留有这种敌我不分的后手,所幸这时路西法已成功摆脱混沌的纠缠踩中了那枚脚印,与此同时他启动法阵,蓝光在两枚戒指间蓦然绽放,戒托之上,光滑坚硬的宝石宛若真正能活动的眼珠般“咔咔”打转几圈,两人身边的空间猛地扭曲一瞬,下一刻,伊甸园核心禁区特有的奶与蜜混合的鲜香将两人浑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都刷了一遍。
他们回到了天堂。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