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迦勒面不改色且内心茫然地与天国副君对视了几秒。
路西法一哂,显然是看透了对方的伪装,“天国共有六千六百六十六个军团,每个军团有六千六百六十六个天使,无不身披坚硬的盔甲、手持锋利的宝剑,这些天使骑着帕加索斯为他们的主征战四方,往往都能被冠以‘骑士’的称号,但‘荣耀骑士’却和他们不同——他效忠的对象不是耶和华、而是我,当他身处险境后庇护他的也不再是十字架、而是刻有我印迹的副君私印……”
“呃,我有个问题。”米迦勒插话道:“这个‘荣耀骑士’和我之前担任的那个随从有什么区别呢?”
“……”
路西法看着他,他便说:“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你的荣耀骑士,对吧?”
天国副君对于米迦勒的敏锐似乎并不是十分满意,他先是异常微妙地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才不大高兴地应了一声:“荣耀骑士可不是随从能比的,他是君主的喉舌、耳目、利剑,除君主外他不听从任何人的号令,他本人的号令却会被当作是君主的意愿严苛遵守;他所踏过的土地即是君主旨意送达之处,他所弑杀的亡魂即是君主鄙弃厌恶之徒——随从不过是高阶天使的附庸,远远够不上荣耀骑士的位格。”
米迦勒思考了几秒钟:“就类似于天使长身边的副司令官?”
“不。”路西法道:“副司令官也只能算作是最高等的附庸,仅仅拥有天使长所赐的部分权限,本质上仍未脱离‘随从’的范畴,然而荣耀骑士却有单独的由神主持的受勋仪式,他与君主的关系就像是平衡木的两端:君主一旦殒落、骑士必然随之消亡,而当骑士身死、则君主也必已沦落至任人宰割的境地。二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此荣耀骑士的意义早已超脱了世俗地位得以衡量的极限,由六翼天使担任也并无不妥——”
即使面色不虞,这大约也是天国副君有史以来最有耐心的一回了,然而米迦勒被对方一点都不接地气的描述绕得云里雾里,最终只好依照自己的理解干巴巴总结道:“所以是荣耀骑士能拿到手的金币更多吗?”
“……”
“算了我不问了。”米迦勒瞅着路西法的表情默默往自己嘴上打了个叉,“……你继续?”
路西法脸色阴晴不定地瞧了米迦勒半晌,忽地道:“你是不是不想当这个骑士?”
“那倒也算不上。”米迦勒无奈说:“只是我总得先知道这荣耀骑士究竟是做什么的吧?”
却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铃声蓦地从不远处的树屋门口传至两个天使的耳朵里:那铃声不似路西法来访时一般平和,反而聒噪地响个不停,其间似乎还夹着某种节奏韵律,像是有人正用魔法暗中操控一般。
米迦勒一听这铃声,面色骤然一变,随即他来不及等天国副君回应什么,忙要把路西法往树林深处推:“不好、加百列要来了——这些问题我们随后再议,你先赶紧离开这儿!”
“加百列来了和我有什么关系?”路西法纹丝不动立在原地,莫名其妙地瞪着米迦勒:“怎么,莫非他比我更有资格得到米迦勒大人的接见?”
“不是,你——”米迦勒话刚开头就卡了壳,他停顿了一瞬,最终仍是决定将其吐出来:“你知道天父不大希望我与你走得太近吧?”
“喔,这么说你是准备服从祂的意志了?”天国副君好不容易递出的橄榄枝就被这么招呼也不打地直接折断,路西法怒极反笑道:“原来到头来竟是我自讨没趣……”
“我要真准备听祂的我刚才何必问你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呢?”天国副君式的阴阳怪气确实让人头疼,米迦勒被那铃声催得像有虫在身上乱爬,他也顾不得路西法的一堆奇怪避讳:“等加百列回过头向天父告上一状,您是神通广大、能在天国两境之间来去自如,我又不知要被关到什么地方去了——你没发现连你送我的戒指都已经被天父收走了吗?”
路西法喉间话语一滞,他扫了眼米迦勒空荡荡的指尖,眉尾抽了抽,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你真是……你和我贫嘴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没出息?”
诸如此类的句式米迦勒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对象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位,他没想到天国副君还有加入其中的一天——树屋门口的铃铛这时忽地停止响动,大约是玛利亚正很有默契地为他拖住了加百列,他本打算继续叫路西法先行离开,然而“圣女”的潺潺劝导却在这时忽地流回米迦勒脑海里——他想起对方那句“寻找能解决你疑惑的人”、天国副君又恰好是这么一位博识者,机会难得,米迦勒心头一动,他趁机问道:“不过想来也怪……天父日理万机,我们之间关系好与不好怎么值得让祂如此介怀?”
“我又不是耶和华,我怎么知道?”路西法没好气说:“或许是怕自己没见识的孩子稀里糊涂被恶人拐跑了也说不定。”
“……”
米迦勒无言地看着他。
等这答案在一片沉默中尴尬地转了个圈,路西法才意识到米迦勒选择向他询问这个问题而不是加百列之流所代表的信任分量、可自己却由于对耶和华的怨愤连带着将伊甸园守卫又无缘无故奚落了一通。天国副君喉间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往前递了个台阶:“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米迦勒某种程度上相当好打发,他听出对方语气的软化,遂大度地越过这插曲,将自己的一番纠结悉数吐出。路西法听了,原本维持得相对和善的表情又忍不住露出几分“这是什么愚蠢问题”的苗头,他好不容易将其压住,这才开口:“创世神何其博爱又何其果断,龙族跟随祂千年有余,一旦动摇了世界根本几夕之间就被打为审判火湖之下的囚徒,哪有他们朝天问句为什么的机会?倘若你我之间真有那么深遂的渊源,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站在我面前和加百列玩捉迷藏?”
——讲到最后,天国副君略显不屑的语气终究还是飘了出来,然而路西法确实具有此等形容不分明的威慑力:当一个模棱两可的东西进了他的嘴,再经由那略带讥嘲的口吻洗刷一遍,仿佛就变成了某种理所当然的确信的事实——至少米迦勒听后悬起的心便稳稳当当落回了他的肚子里,压在他头顶的巨石骤然移开,他忍不住喜笑颜开道:“唉你得理解,像我这种没出息的既猜不出上帝祂老人家的心思、也没本事和祂当面对峙,所以只好将问题想得复杂点啦——你等我应付完加百列再找个机会……”
路西法对此还未说些什么,一股飘渺的风忽地自树屋吹来,米迦勒如簧的巧舌顿时卡成了一堆废铁,连声音都好像变了个调:“——走走走快走!”
他边说边将路西法重新向林中驱赶,天国副君朝那方向望了一眼,难得有无语得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他随即甩开米迦勒伸来的胳膊,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原地,米迦勒回过身去,还未稍喘口气,“神之左手”便已出现在树丛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