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约》中记载：忠诚的上帝圣徒应当时刻注意反省自身的德行，削减口腹的欲望，不受金银蛊惑诱骗，时刻准备着为实现杀灭混沌的终极使命而献身。

不过倘若每个天使都能严丝合缝地依照《圣约》所言去行事，那么《圣约》本身便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天使最终也不过是九环世界各生灵中的一种、并且顺理成章地拥有一个生灵应有的一切欲望，加之其时刻与混沌及其爪牙作斗争的使命使得天使踏上战场面对死亡的概率比其它种族多出几倍，为了避免某些不必要的消极情绪蔓延扩散，代表了“狂欢娱乐”的大集会由此应运而生。

路西法裹紧衣袍，看着米迦勒靠在一小贩跟前熟练地与其攀谈几句，没过多久便拎着包小点心挤回他身边，“甜面包圈，你要尝尝吗？”他瞥了眼那些点心们油乎乎地躺在布包中央，眉头抽动了一下就要拒绝，却见米迦勒紧接着又端出一个银碗：“唉，我就知道——专门给你切好了的。”

那银碗中不仅另配了叉子，每块面包圈的表面还贴心地涂着酸奶酱，天国副君打量了一会儿，看在对方侍奉周到的份上勉为其难地从长袍间伸了出手——以他的阅历本不可能因这些下级天使的小吃食感到惊艳，然而路西法刚刚才尝过米迦勒为他亲手制作的生日蛋糕、那东西能把任何口味正常的食物都衬托成珍馐——当他接着没忍住吃完了一整个甜面包圈时，几乎要疑心这是审判天使长的计谋了。那厢的商贩还在伸脖子眼巴巴等着米迦勒把贵重的银碗还回去，他说：“那天使不知道你的身份吗？”

审判天使长受封时的阵仗可不小，米迦勒道：“当然。大集会上没人会打听对方的身份，即便有谁认出了彼此、双方也会十分默契地不多作宣扬——大集会‘无贵无贱’才能确保‘自由狂欢’，否则集会的生意做不起来，何况大集会向来被定性为‘意志不坚者的放纵活动’，在这地方被认出身份对于一些贵族而言也并非什么光彩的事。”

斯代拉广场上空笼罩着一片独特的星空奇景，好似从浓稠的云海中破开了一湾静谧深遂的湖泊。集会的摊铺顺着广场中央的歌剧台向外延伸、仿佛五颜六色的鳞片般密集地排在一起，乐声此起彼伏，人潮如织，路西法从不习惯在这种环境中吃东西——一个甜面包圈已接近他的底线——他放下叉子，偏头瞧见了前方一个铺桌上满当当地摆着一篮又一篮的彩粉，还有不少天使聚在那铺子旁边摩拳擦掌，于是又问：“那是做什么的？”

“那是赫英树的树皮磨成的粉。”“赫英树”是一种长在幽暗狭谷的奇木，以五彩斑斓的外表而出名，“传闻此树的名字代表着‘生命’、将它的粉末涂在身上能给自己带来好运，因此许多天使都习惯在大集会上买几篮子树粉、专往他们平日看不顺眼的家伙身上砸，毕竟大集会公认的无贵无贱，就算有玩不起的想事后追究、赫英树粉的美好寓意也能堵住他们的嘴。”

“……”路西法再度观察那些扎堆的天使，发现其不仅身上大多沾红带紫、神色间还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天国副君对此类迷信活动不愿苟同，只默默地离他们远了些。两天使继续随着人流向前，米迦勒悄悄瞟了眼路西法，心下略微发愁——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天国副君面对挤满了下级天使的大集会竟没有大贵族们一贯的排斥或是轻蔑、当然他也更没有想要融入其中的意思，即便遇见一些陌生事物后他会主动询问，可言行间却始终谨慎维持着礼貌的疏离，就仿佛他只是在参观某座风格迥异的展览馆、偶尔对着其中陈列的风土人情不理解但尊重地颔首致意似的。

——路西法当然不会以其原本的形象走在集市当中，否则就算旁人不知他的身份、他那过于出众的气质容貌也会引来许多不必要的注目。他往自己身上施加了一层幻术，同时也像是在周身设下了一堵无形的墙，大集会热闹的欢歌笑语在墙外，他自己一个孤零零的待在墙内，米迦勒正卡在那墙外与墙内的界线上、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挤扁了，他心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领着天国副君朝前道：“你不是想知道我唱给你的词是从哪来的吗？我带你去看广场中央的歌剧——那才是大集会的重头戏呢。”

米迦勒的话很快便得到了应验，越往广场中央靠近、摊铺与人流分布得越密集，就连空中飘荡的彩粉颜色都浓郁了几分，好在审判天使长多年混迹集会的经验不是摆设，路西法跟着他左转右绕，不知怎的便拐到了一间酒馆的房顶上，站在此地，不远处的圆形剧台一览无余。酒馆的老板与米迦勒大约是旧识，此刻正拉着他喋喋不休地说天侃地，路西法听着两天使的话音从下方的酒馆大门遥遥传了上来——

“……唉对了，你现在不叫‘米迦勒’了吧？”

“怎么？我好端端的改名字做什么？”

“嘿！你小子平时那么机灵、怎么偏偏在这些方面就反应迟钝了呢？你没听说吗？上次朝拜典天父新封了一位六翼天使、那位审判天使长的名字和你的一模一样！你不主动避讳、难道还等着人家天使长改名不成？”

“……啊。”

“‘啊’什么‘啊’，等大集会结束了赶紧去教堂让祭司给你重新起个名号吧！”

“……哎，好嘞。”

路西法的嘴角忍不住往起勾了勾，他的视线沿着酒馆下方一路朝前穿梭，歪歪扭扭的集市街道间天使们大多三五成群，有的刚从街边小酒馆灌了满肚子汤、扑腾着翅膀跌跌撞撞地便与那些要往剧台方向去的囫囵抱作一团；无人不放肆、无人不在笑，期间若感觉被谁冒犯了也不必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规矩忍气吞声、只需从口袋里抓起一把赫英树粉再狠狠甩到对方的脸上——

大贵族的确不适合来这种地方，倒不是他们本身有多金贵，只是某些事物仅仅是“存在”就已经足够败坏气氛、且无论其本意如何。大集会心照不宣的平等珍贵又脆弱，注定无法承受那过于沉重的世俗枷锁——否则怎么就连目前最没有贵族架子的审判天使长、也不敢在大集会之中随意暴露身份了呢？

天国副君勾起的嘴角于是又落了下去。米迦勒这时也飞上了屋顶，正同他说什么“最近因龙族的事查得严、不然以往还能碰见滞留在圣城的外族商贩”，他也没了听的兴致，只抬起眼皮去瞧那广场最中央——

巨大的沙漏此刻悬浮着斜挂在空中，它的下方正是被大量集市众星拱月包围起来的圆形歌剧台，六个黄金立柱高低错落地绕着歌剧台附近连成一圈，每个立柱底座都刻有魔法阵，将歌剧表演的音乐传遍整座斯代拉广场；剧台大得能摆下一座小型教堂，只听乐声忽地低沉，夜幕将剧台笼罩，灰白色的城堡在幻术中拔地而起，它投下的大片阴影中，一座幽暗的花园逐渐生长出来，“吱呀”一声，城堡后门打开，穿着华丽长袍的歌剧演员从其中走入花园，悲声唱道：

“天父啊！我的主，您究竟要使命运将我导向何方？”

台下观众见状纷纷欢呼叫好，路西法没能理解这突兀的一嗓子有什么值得令人兴奋的，就听米迦勒又说：“这是歌剧《圣徒坎特维尔》中最经典的一幕《夜园私会》的开场唱词。《圣徒坎特维尔》在大集会的受欢迎程度不亚于‘圣哉’之于编写赞美诗的祭司。”

路西法看了眼台上天使夸张的妆容，大约用尽整整一年份的宽容才咽下了一些刻薄之语，谁知下一秒，他竟听见一段熟悉的前奏从剧台周边响起，“等等，这不是……？”

米迦勒干咳两声：“……对，我给你唱的庆生歌就是从这段词中截的。”

“……我曾数次游荡在那座漆黑的夜园，匍匐的蛇群要咬断我的脚跟、佝偻的藤蔓要刺瞎我的双眼……”

“……”路西法几次三番想要开口、又几次三番无言以对地望着那演员在台上意义不明地走动一阵，什么“毒蛇藤蔓魔鬼”的在花园幻术的迷雾中轮番登场，主角走得险象环生，米迦勒趁机同他道：“《圣徒坎特维尔》讲的是落魄贵族阿博蕾娅之子坎特维尔的一生。坎特维尔从小背负着复兴家族的使命，他刻苦训练日夜不歇、不负众望地成长为一名强大的战士，谁料某次讨伐魔物的途中他意外得知自己失踪多年的父亲竟是深渊血魔，那血魔告诉他：天国决不会允许一个流着魔物血统的天使身居高位、待他家族复兴之日就是坎特维尔被处决之时，并以此要狭坎特维尔做它们击溃天国的帮凶。

“得知真相的坎特维尔十分痛苦，只觉自己的信仰以及对至亲之人的信任悉数崩塌，万念俱灰间他来到一座偏僻阴暗的花园想要自绝于此，所幸就在这时，坎特维尔遇见了他生命中的光、也就是《夜园私会》的开场——”

与此同时，被一系列异象折腾得面容憔悴的演员颓然跪地捧住自己的心口，仰头高声唱出了最后的台词：“……直到您降临了！我方在漆黑的夜里寻到了我的救赎之路。”天国副君听得眉头紧锁，这时他才终于想起自己嘴里卡了半天的话是什么：“……你真该庆幸你在金星天时唱得比他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