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哪还有同达尼尔呛声时的硬气,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战战兢兢道:“我……我叫伊登,回禀殿下,此物并非我所做,是我、是我数年之前从别人手中收来的,其中奥秘我并不知晓,不是有意冒犯殿下,还请、还请殿下原谅……”
路西法说:“我并没有要怪罪你的意思。”
可话虽如此讲,瞧着天国“暴君”那喜怒莫辨的表情和语气,谁又能猜见其嘴里说的究竟是真是假呢?
于是摊主伊登依旧缩着不敢起身,四周依旧寂静,稍远些的天使也发现了此处的异常,不安逐渐向外扩散,路西法好似对此毫无所觉、又好似早已见怪不怪,他瞥都未瞥一眼那跪在地上的摊主,转过身便同米迦勒道:“走吧。”
“走什么?”却见米迦勒神色不明地问他:“大集会已经整个逛完一圈了,您想走哪呢?”
路西法皱了下眉,不明白对方不阴不阳地在这顶什么嘴,他当下也不大友善地拖着调“哦?”了一声,“这倒怪我没留心了。既然如此,今日辛苦米迦勒大人陪我来这一趟,可惜政事繁重,我不便在第二境久留——你也不必送了。”
他抬步就往集会外围去,那方向聚集的天使紧赶着躬身给他让路,米迦勒却上前挡住了他,这天使仿佛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态度问题,又垂下眼重新摆出笑脸说:“唉,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您还记得吗?先前我同您说过,大集会上无贵无贱、彼此之间不谈论身份,达尼尔这个脑子不清醒的临时发神经也就算了,您作为天国最智慧的启明星,怎么非要跟着一个棒槌学呢?”
他言语间的内容与他低眉顺眼的神态南辕北辙,以致在场众天使——包括路西法在内一时竟都没反应过来,趁此良机,米迦勒抓过旁边卖赫英树粉的桌上摆的篮子、当着睽睽众目一秒未停地将那彩粉直接扣在了天国副君的脸上!
橙红色的树粉冲天而起,飞烟似的,直到此时,那审判天使长不怀好意的声音才落了下来:“以及我亲爱的殿下,刚刚您谢早了,这才是大集会正儿八经的祝福呢。”
……
周围天使们的眼睛都要被这一幕惊得脱离眼框,让路的让了一半就钉在了原位,跪在地上正准备退走的摊主忘了起身,达尼尔大张着嘴、其下巴几乎有了和地面相亲相爱的趋势,还未等他用尽毕生智慧想出个打圆场的办法,那厢的米迦勒已若无其事地将空篮子又放了回去,“您不是要走吗?”他得了便宜还要卖乖,彬彬有礼地做了个请的姿势:“正巧殿下有令,我就不送了。”
赫英树粉碰到路西法就如撞上石壁的流水般无一丝滞涩地滑下、没往天国副君身上沾染分毫,可那涛天怒火早在路西法胸腔里炸开,他牙关收紧,一词一顿道:“米迦勒,你找死吗?!”
“可不是么。”米迦勒像是有些遗憾地看了眼路西法干净的脸:“毕竟我把满满一篮子‘生命’都献给您了嘛。”路西法的颈侧猛地横过一条青筋,接着又听那审判天使长催促说:“您还不走吗?政事繁重,若是误了您的行程我岂不罪该万死?——要不我这就去给您牵架厢车来……”
边说着他边往后退,竟是打算如当初两人在伊甸园初见时那样转身就跑,路西法一时气极反笑,他随手将一袋钱币扔在那兜售赫英树粉的小贩面前:“呵,米迦勒大人怎么忽然和我客气上了,政事如何比得过你送我的这份好意?!”他一词与一词之间咬得格外清晰缓慢、缠缠绵绵,待这话说完,那摊铺之内凡是装了树粉的篮子全部越过面色惊恐的小贩齐齐飞起、在空中悬浮着对准了米迦勒,米迦勒见状立即收了笑容,双翅一展就往人群外跑,路西法接着说:“假如不能及时回报你此番苦心,我恐我今后寝食难安啊?”
话音刚落,满天赫英树粉已如长了眼一般,冲着米迦勒便如饥似渴地扑了上去!红的黄的紫的五颜六色的彩粉顿时“轰隆隆”沿着长衔炸开了一长串,赫英树粉散出的“花”像是恨不得把地板也掀起来,聚集在此的天使们咳嗽着忙不迭向两边避让,彩雾几乎迷了所有人的眼,他们只模模糊糊听见一句“有必要下手这么狠吗?!”的喊声,再定睛一瞧,天国副君与那胆大包天的审判天使长已经跑没影了。
赫英树粉铺子前的天使这时才回过神,他哆哆嗦嗦地拉开桌上的钱袋,随即光线顺着袋内之物反射出来,那天使狠狠倒吸一口凉气——袋中竟装了满满当当的珠宝钻石、其价值足够将这整条街的奇珍异宝都扫下来了!
这抽气声一响,像是把周围定格的天使也瞬间激活了,无数窃窃私语“嗡”的一下浮了上来。落在桌上的钱袋仿佛是高高在上的天国副君对着大集会这凡俗们绞尽脑汁才搭建起的规则投下了他的入场券、连带着“暴君”骇人听闻的名号也跟着滑稽起来,天使们的眼神交换间,议论的声音越来越高,被征用了全部赫英树粉的天使彻底回复了精气、在另一家做同样生意的小贩羡慕嫉妒的眼神中握着一袋子珠宝喜滋滋地抬腿就往酒馆跑。
达尼尔焦头烂额间刚给加百列打完报告,就见一边的摊主伊登这时也爬了起来,他摘下那报废的水晶片挤兑道:“好啊,怪不得我数次请你做月球天的首席工匠你都不乐意,原来这根本就不是你的手艺!”
伊登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见危机解除,她又成了一开始对旁人爱搭不理的模样:“哎呦大人,无奸不商嘛,不打出点好听的旗号怎么能引得你们这些冤大头老爷一趟趟往我摊前聚呢?——哦对了,那银酒杯记着还我,您可别想着就这么顺手摸走啊。”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此时还在集会间四处逃窜。
原本他以为凭借自己熟悉地形的优势要躲过路西法的“围攻”并不会是件太过艰难的事,谁知天国副君记忆力超群、凡走过一遍的路必会在其脑海中留下印迹,没过多久就把米迦勒的逃跑路线预测得八九不离十。
他放眼一瞧,周围凡是有空的缝隙都悬着篮赫英树粉对准他蠢蠢欲动,米迦勒刚凌空飞起躲过脚下几个拦路的,另一边又砸来一篮彩粉准备甩他一耳刮子,他左支右绌好不狼狈,忽地余光瞟见旁边一家面包摊,米迦勒伸手抓住那支起铺子的栏杆,身体顺势在空中轻盈地打了个半圆,紧接着他手臂发力双腿一缩,竟贴着摊铺里的商贩从那铺桌与铺顶之间钻了过去。
面包摊微微摇晃了一瞬,追击米迦勒的几篮赫英树粉投鼠忌器似的堪堪停在铺桌与面露茫然的小贩前,路西法“啧”了一声,他手掌一翻,顿时以他为中心两百步内,所有尚在篮中的赫英树粉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在空中汇集成五彩斑斓的一股,随后那彩粉好似弓起身的大蛇,碾过无数天使的惊呼灵活地咬向米迦勒!
兜售赫英树粉的摊主们刚仰起脖子眼睁睁看着成堆的树粉如长了翅膀般飞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包包钱袋已“咣当”几声落在了他们面前的桌上。
天国副君出现在大集会的消息不径而走,沿着七嘴八舌的讨论与天花乱坠的传闻在由集市挤成的长街短巷间飞速扩张。凡听见这消息的天使起初无不撇嘴嘲笑——只有疯子才可能相信尊贵的“神之右手”会自降身份踏足大集会这等公认的下级天使扎堆的地方,传播这谣言的蠢货难道是嫌自己命长?——可紧接着,他们却发现集市中几乎所有身揣赫英树粉的天使都在向一个方向聚集,过了没多久,连那卖树粉的摊贩都推起板车匆匆往那方向赶去了——
路西法完美发扬了天国大部分权贵“花钱没数”的优良传统,凡是副君殿下风驰电掣间无意征用过的彩粉商铺基本都赚到了一笔不菲的报酬、哪怕是手里仅有一袋树粉的围观者说不定都能在混乱中捞到一枚金币,于是一时之间,集市的商贩们闻风而动,每个天使都在四处打听天国副君的去向,而被问及的对象往往不耐烦地抬手朝前一指:“喏,动静最大的那边就是喽。”
还未等手臂放下,又是“轰”的一声巨响从被指的方向传来,只见一阵炫烂的彩烟在集市间爆起,如同晚霞坠地。两天使同时望着这壮观场面沉默了几秒,忍不住心有余悸地称奇道:“……这得是攒了多少年的血海深仇啊。也不知是谁有本事能让副君殿下这样记恨。”
“有本事”的审判天使长如今身上已“挂了彩”,原本纯白的衣角一片姹紫嫣红,两人几乎从斯代拉广场最南端一路遛到了最北边。路西法操控着数条“彩粉蛇”围剿一般将他逼入包围圈、而一队敲锣打鼓的游行歌剧团又正好堵住了他的去路,眼看避无可避,米迦勒索性回过身冲着路西法喊了一嗓子:
“祝副君殿下诞生日快乐啊!”
天国副君丝毫不为他这求饶似的祝福所动,招过一筐赫英树粉就要往他头顶上浇,却在下一秒,他听见遍布了整条长街、紧跟在两人附近的无数游人商贩们此刻竟自发地随着米迦勒一齐喜气洋洋地高声喊道:“副君殿下诞生日快乐!!!”
路西法脚步一顿。欢呼声震耳欲聋,与大集会愈演愈烈的乐声一起将他周身无形的墙凶猛地撞碎,那些笑盈盈的目光越过顶端一连串世俗之外的神圣头衔落在了路西法的身上,他一时竟略微愣怔,恰好这时不知谁这么有眼色在远处点起了烟花*,一束又一束光弹接连冲上天空、又在夜空里金箔似的洒开,将头顶的星河也搅动了,一簇簇烟火映出的光铺盖在熙熙攘攘的集市间,同时照亮了那正笑着的米迦勒。
他隔着哄闹的人群朝他得意地眨了下眼睛。
路西法忽地想笑,眉才微微弯起,他又忽地觉得自己今日对审判天使长笑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于是他一勾手,那筐恭候多时的赫英树粉便倒扣下来狠狠掼在了米迦勒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