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台上这时场景开始变幻，那“智者路西芬”既然以天国副君为蓝本，自然不会让剧情按着原有的悲剧路线发展：

只见英明神武的“启明之星”一眼便看破暗藏在坎特唯尔体内的血魔诅咒、动了动手指就将其轻松化解，随后路西芬带天国大军御驾亲征，又任命坎特维尔为先锋统率，来来回回将深渊血魔们扫荡了个片甲不留；接着那“启明之星”在天堂城无数天使的见证下洗掉了坎特维尔身上的魔血，坎特维尔加官进爵、并与“疯孩子”玛格丽特成为一对人人艳羡的伴侣——故事的结局所有演员登上剧台，众天使手牵着手，齐唱赞美天国副君强大仁慈的颂歌，《圣徒坎特维尔》新编版在台下观众的热烈掌声中圆满落幕。

路西法除了在看到坎特维尔魔血被洗时说了句“我怎么不知我还有这能耐”、此外始终一言未发，直到听完了最后的颂歌，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感觉也算是对凡愚们可怕的审美长了见识，便同米迦勒道：“走吧。”

集会点起了灯，橘黄色的光点零零散散地分布在集市拥挤的屋檐间，与天上的星空遥遥相对。两天使离开广场中央，《圣徒坎特维尔》显然未能发挥米迦勒预期的效用，他想稍弥补点印象分似的，又拉着天国副君循着大集会那些广受追捧的摊位挨个转了一圈，可惜直到圆剧台的歌剧都唱完第二场了、那些平日能把不少元老院贵族都迷得魂牵梦绕的物件也没有一个成功搏得了副君殿下的青眼。

末了他们停在几驾专门展示下界异兽的笼车边，那卖兽的商贩大张旗鼓地将一头长角背生翼的巨兽推到围观的众天使面前：“这兽名叫佩利冬，是溺亡在无尽海中的游魂所化，据说它们毕生都挥着翅膀游荡在无尽海面之上希望找到一块可供它们栖身的岛屿，不过最终往往只能筋疲力尽地落进海里、成为海妖们的……嘿！你发什么疯！”

只见那佩利冬惊叫着把自己缩在了笼车的一角，商贩边向围观者解释“它平时不这样”边伸手想去拉它，结果狠狠挨了对方一蹄。路西法与那惊恐的兽对视两眼，转身便走，米迦勒忙避过周围人跟上他：“怎么了？”

“这畜生可比你养在伊甸园的那群有灵性得多。”路西法显然看不上这种将异兽不远万里倒了几个环世界的手只为放在笼子里展览的志趣，他不无讥讽地说：“再不走，我看它能把自己活活吓死。”

“……”米迦勒于是在心里默默给这地方也打了叉，他对着大集会余下的条目徒劳地搜刮了半天，此刻终于技穷，他忍不住问：“哎，你以前的诞辰都是怎么过的？”

眼见路西法的眉头不大愉快地挤紧，他又补充道：“我是说你真正的诞生日——知道今天才是你生日的应当不只别西卜大人一位吧？难道从前没有谁想过借此时机为尊贵的殿下庆个生吗？实在不行我借鉴借鉴……”

“没有。”

“……”米迦勒结结实实地愣了一瞬：“……为什么？诸位大人的品格都如此高尚、连一点攀权附贵的心思都没有么？”

“你是第一个试图在这天‘攀权附贵’的人。”路西法闻言，露出个略显冷淡的笑，“其余那些……大多没有这个胆子。”

“那你其他的朋友呢？”米迦勒话说出口才发觉这问题似乎越了矩，可天国副君刚刚那笑却好像带着邪法似的操控着他继续问：“或是那些与你相熟的，他们难道没有在这天为你——哪怕是做表面功夫地送过一句简单的祝福么？”

路西法这次连笑都懒得回了，他目光意兴阑珊地扫过街边来来往往的欢乐生灵们，不远处有商贩支着个花钱抽宝物的摊，两个卖赫英树粉的一左一右将它夹在中间，摊前的天使一边将金币塞给摊主一边把手探进宝箱里一阵摸索，为了沾点好运、嘴里还十分带有拂晓庆典前夕氛围地念叨着“天父保佑，副君殿下保佑”。路西法冷冷地盯着他，心说天国副君不会保佑你、天父的仁慈更是吝啬，不如多留点脑子想想那箱子里的法阵是怎么连的吧。

那厢米迦勒却会错了意，“那是‘幸运之匣’，将手伸进匣中可随机摸出一个‘宝藏’，每个‘宝藏’效用种类都不相同、能抽到什么完全凭运气，不过不同做工水平的‘宝藏’有不同的价位——”他急忙想转移话题似的，“还记得那几瓶能逃过‘撒旦之眼’的化形药水吗？就是我从这地方抽出来的。加百列见了那药水还曾想着要将这位摊主拉拢至月球天里去呢，不过现在也没成功——你要去看看吗？”

路西法在米迦勒开口的瞬间已换上了副介于好奇与“这又是什么愚蠢爱好”之间的表情——恐怕全天国最权威的礼仪教师来了也挑不出他的差错——他倒并不想让审判天使长为难，便跟着对方向那人群走了两步，谁知紧接着，人群中央竟传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花了足足三十个金币，你又拿这种东西糊弄我？”

达尼尔怀疑地捏着手中这外型平庸得都有些敷衍的单片水晶镜，虽然作为加百列天使长的副使、月球天奇迹军团的第二司令官，他的私库里从不缺堆积的金币，可这并不能成为他无故散财的理由。“幸运之匣”的摊主正低头点着布袋里的钱币，瞟都没瞟他一眼：“那是‘阿帕特的水晶’，能照破世上一切虚伪的幻象，匣中只有这一个，三十枚金币拿到你就偷着乐吧——你还抽不抽了？不抽就别挡其他客人的道。”

然而达尼尔并没有被摊主夸张的话术所迷惑——这匣中之物约莫都是由摊主本人亲手制作，只是不知为何对方总喜欢给其造物冠以一个听上去来头不小的名号，据他所知，“幸运之匣”还曾产出过一种名叫“阿帕特之泪”的化形药水、其幻化出的型据说世上任何手段都勘不破——不知这阿帕特的“水晶”与她的“眼泪”对上谁强谁弱？

不过这话说出来多少有点当众掀人铺子的嫌疑，达尼尔平日跟随在奇迹天使长左右、也是有身份有功勋的大贵族，不会做这种不给彼此留体面的事，于是他只好遗憾地瞧了眼摆在桌子边缘的一个用作展示的银酒杯——据摊主介绍此酒杯可生出源源不断的酒水、那才是他真正想抽中的“宝藏”——他将那价格不菲的“阿帕特的水晶”戴在眼上，转身正欲离去，谁知身体刚转了一半他便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米迦勒幼时居住在月球天，与加百列的副官达尼尔交情也不浅，对方瞧见他，脸色登时一变，两步便跨到他面前：“米……你怎么在这？！”

米迦勒：“我怎么不能在这？”

达尼尔飞快瞟了眼四周，低下声音道：“大人，您如今身份尊贵，大集会这种不入流的场面怎配让您赏光？”

从前米迦勒也曾与达尼尔在大集会偶然相遇过，那时的两天使通常只会十分默契地相视一笑，达尼尔说话的语气也从未像现在这样奇怪，他莫名其妙问：“你喝假酒了？”

“哎……”达尼尔呲牙咧嘴地想说些什么，可周围天使来来往往实在不方便开口，他伸手就想将审判天使长先请离此地，又顺眼往其旁边始终未挪步的路西法身上一瞧——米迦勒并非没有听见刚刚达尼尔与摊主的对话，只是天国副君的魔法水平何其高深、他自然也没将这小小一枚水晶片放在心上，直到下一瞬——

他听见水晶碎裂的“喀嚓”声突兀地响起、已经准备在这摊铺前停三秒就走的路西法忽地偏头看过来、而身前达尼尔的眼睛骤然瞪到了最大、接着他抑制不住地从喉咙里喊出了一句：

“路西菲尔殿下？！”

米迦勒：“……”

好样的。不管谁强谁弱，继“阿帕特之泪”迷了大魔撒旦的眼后，“阿帕特的水晶”也将“神之右手”成功斩于马下了。

“路西菲尔”这破了音的称呼一出，周围天使无论是等着排队抽宝的、追逐着往对方身上泼彩粉的、抱着酒桶不愿撒手的……都仿佛在一瞬间被同时按下了休止符。

抱酒桶的一呼吸之内醒了盹、互相追逐的猝不及防撞到了一块儿、正在抽宝的一不小心把手腕卡在了“幸运之匣”的开口上——人潮涌动的大集会像是以路西法为中心凝固了不和谐的一小块，远处的欢声笑语同那歌剧的乐声随风一道吹了过来，莫名吹得人身上发冷。达尼尔在米迦勒与附近天使的目光中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忙捞起身边的银酒杯，装作自己喝醉了一时胡言乱语似的对着远处“拂晓庆典”的挂幅强行接道：“庆、庆路西菲尔殿下诞辰快乐！”

可惜他这苍白的补救效用不大，路西法身侧这时已立竿见影地空出一片地带，周遭原本一动不动的天使们听了这话，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纷纷跟着达尼尔僵硬地举起酒囊、没带酒囊的也混在其中随便举了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应和：“……庆路西菲尔殿下诞辰快乐。”

然而可能是各位没商量好的缘故，这句庆贺声庆得稀稀拉拉此起彼伏，场面一时尴尬冰冷到了极点。米迦勒眼角直抽，他刚想说点什么，就见天国副君抬手拦下他，接着在周围天使惊疑不定的打量中冲着达尼尔颔首道：“多谢。也请阁下替我向加百列大人问声好。”

他那平静且不怒自威的声音一起，已然坐实了自己的身份。四周瞬间鸦雀无声。

达尼尔忙连声应下。路西法又转头看向那“幸运之匣”的主人：“此物做得精巧。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