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百列一言不发地回到了他在席中原本的位置。这似乎代表了某种妥协的信号，直到米迦勒与提前离席的天国副君在“拂晓之殿”重新汇合、也再没有谁不识趣地上前来对着他说教，可笼罩在米迦勒心头的那片疑云不但没有因此消散，反而变得愈发扑朔迷离了。

他想过立刻同路西法求证，然而“弥赛亚”很显然不是个适合在骄傲的天国副君面前提起的话题：听别西卜对那弥赛亚诡异的描述，倘若这位救世主将“‘带领’天使们建起永恒的国”，待他降临以后，又要把如今众天使的领导者、地位仅次于天父的天国第二君主置于何地呢？

本就思绪繁杂的米迦勒瞧着手里达伦惨不忍睹的课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坐在他对面的路西法闻声瞥他一眼：“怎么，违抗耶和华的意志就这么令你惊慌失措？”

天国副君终于如愿摆脱了那“城堡”似的装束，他此刻斜倚在铺着鸽血色与乳白色丝绸的长椅中，原本被皇冠束起的长卷发懒洋洋地散在他的肩上，像是被阳光晒软了的黑羊毛。米迦勒收起达伦的课业，“我又不是第一回不听祂的话了。”接着他停顿几秒，还是将心中疑虑遮掩了过去：“我发愁的是另一件事……你知道天国第一个背生黑翼的天使、前地狱驻军统领的女儿萨拉吗？”

《至高言灵书》记录着由耶和华神亲口说出、因此自然对现实产生效力的铁律——庇如那句“天使以诛杀混沌为自己毕生使命”，又庇如搭建起天堂城的两条言灵律令——此书内容同样是每位天国使者幼时必修的启蒙课程，但其中记载的种种不祥意象先前从未有过应验，仅管元老们已尽力封锁消息，“背叛者”与“黑翼天使”的称呼仍是在每个亲眼见到萨拉的天使的惴惴不安中往外渗去。

“……我至今不知混沌是怎么令萨拉堕落的，倘若它真有本事能越过《至高言灵书》、仅凭一个念头就使上帝的使者背弃使命，那混沌还憋屈地躲在地狱里做什么？”米迦勒说到这，语气中的烦恼不由带了几分真心实意，他抱怨道：“那些以智慧著称的大人物只会提醒我使用审判火湖权柄的力量，可当初我不就是因为不理解那权柄究竟是什么、才不愿接受审判天使长的位置吗？”

路西法听到这，视线逐渐从手里的经书移开——谁能想到被全天国诟病为“暴君”的副君殿下休闲时刻唯一消遣的方式竟然是读经——“假如你指的是加百列之流，这倒的确不能怪他。”他难得为别人说了句公正话，“凭你圣斯弗凯瑞学院首席毕业生的光荣身份，应该没忘记《至高言灵书》通识课中有讲：天使作为上帝之军，他们的语言生来可与耶和华的意志相通连，天国能以三亿天使压在其余八环世界众国之上作威作福一万八千多年，除去强大的圣洁之力外，依靠的正是天使源自他们伟大天父‘出口成真’的言灵能力。”

……学院的祭司可不敢讲得这么露骨。米迦勒心底暗暗接了一句，路西法又道：“不过实际上多数天使并没有继承那‘神说要有光’的本事，他们所谓的操纵言灵不是将《至高言灵书》里已成的铁律再念一遍、就是上帝恰好临时借用他们的嘴道出些未来必将发生的真理——真正掌握了能将箴言变为现实力量的，是拥有‘权柄’的各位天使长。

“一切法术都离不开耶和华创造的秩序与平衡的底色，言灵也是同样，所有言灵都需以符合秩序的‘规则’形式实现，而所谓‘权柄’，即为按自己心意制定规则并使其成真的能力——简单来说，权柄就是实现后的言灵；拥有某个领域的权柄，则意味着其拥有在这个领域‘出口成真’的能力。”

“就好比……我是掌管审判火湖的天使长、‘审判’就是我的权柄，因此我可凭我的意志来规定何种行为应被判定有罪？”米迦勒说完，接着喃喃着反问了一句：“可我怎么没感觉我有这么大的权力呢？”

“出自耶和华之口的《至高言灵书》早已规定‘混沌是万罪的源头、万恶的魁首，不应存活于世’，哪轮得上你对‘有罪’做定论？”路西法边说边“哗啦啦”翻动着那本他几乎倒背如流的经书，“世间一切权柄都归耶和华神所有，你手中的审判火湖权柄也是祂慈悲为怀赐给你的，你对它毫无感知，是因为至今你仍未完成过一场真正的‘审判’——审判庭上那些贵族的博弈不过是小孩玩的把戏，只有当你手中的剑真正沾上了罪者的鲜血、实现了耶和华创造这权柄时赋予其最初的言灵律令，审判的权柄才会认可你，你才能真正做到在此领域中‘出口成真’。”

也就是说，耶和华规定了何为罪，于是世间出现了第一条关于审判的言灵律令；祂将这律令赐给某位天使，而当那天使按照律令对规定的罪人实施审判、言灵实现，于是审判的言灵律令才能变为该天使的权柄——米迦勒总算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从前一问及审判火湖的权柄，耶和华与雷米勒等总说“时机未到”，原来在那审判权柄真正落于他手之前、他还有道必要的程序没走呢！“其他天使长获得权柄前也要率先实现那条最初的言灵律令吗？”

路西法古怪地笑了两声：“你莫要忘了天使长们都是诞生于何处的——那是上帝的圣所，万物渴望的事物都将在此得到回应——也包括对权柄实现渴望的回应，因此当他们在神殿里聚出可承戴权柄的形体的那一刻，耶和华赐予他们的言灵律令就已经实现了。”

……还能这样？

天生的六翼天使与后长的果然待遇有别，米迦勒寻思着道：“可若我不能动用审判火湖权柄的力量，我该如何找到萨拉背身黑翼与混沌之间的关联？”

“审判的律令未成，你的‘教父’纵然想提点你也有心无力……至于耶和华神，祂当然能越过这种种约束使你短暂掌握审判火湖的权柄，只是一个普通天使冤屈与否大概不值得令伟大的天父再额外耗费心力。”路西法说着，将手里翻无可翻的经书合上，“不过你若真心实意为此事困扰，我说不定能帮帮你。”

谁说能帮他？

米迦勒不可思议似的瞪大眼，那满脸写着“真的假的”的表情显然使路西法感到了被质疑，他嘴角往下一绷：“你不愿意？”

“愿意愿意，再愿意没有了！”米迦勒忙连声应下，“那您打算怎么帮我？”

“你从萨拉的供词中找不到异常、地狱驻军也未能提供任何线索，这是混沌蔑视逻辑的本质在作祟，然而世界秩序尚未崩塌，混沌即便再不甘愿也无法逃离规则的束缚——萨拉堕落的原因与《至高言灵书》必有联系，只不过是混沌以它的能力将其扭曲隐藏了而已。”路西法对米迦勒慢了半拍的殷勤并不买账，他说：“将你的手给我。”

米迦勒迟疑地将手递了出去，就见天国副君握住了他的手腕，还没等他想明白这是个什么神秘仪式，忽地，银光在他面前一晃而过，路西法手掌贴着他的部分开始发烫。一瞬间，世界像是变成了水银做的、在他周围融化下坠，他自己的灵魂则仿佛要被握着他的那只手吸走；他的耳边浮起细细密密的嗡嗡的低语，意识刚要抽离，又被另一股力量紧攥着不动，与此同时，路西法的声音忽远忽近地涌了过来：

“若要从混沌的藏匿中发掘真相，就得利用得以克制混沌的威能，而除了覆盖在地狱之上、此时暂作为混沌封印的审判火湖之外，至高天同样是对付混沌的克星——毕竟就连审判火湖的判罪权当初也是从至高天里分出去的——不必如此排斥我，看在你今天老实陪驾的份上，我还不准备取你性命。”

米迦勒半晕半醒地听到最后一句，才发现自己正不自觉地抵抗着那股从对方手心处传来的力量，他将意识表面的防护撤下，紧接着，银光漫过他的视野，米迦勒眼前骤然一白，等银光稍微褪去，他张眼一望，竟已在一呼一吸间来到了另一个陌生的空间！

这陌生的地界空旷得吓人，没有风也没有其余动静，时间仿佛在这里静止，四周都是辨不清方向的纯白，以炽天使的目力竟看不到它的尽头，空间下方则是与天一般宽广的水域，水面刷着好似星河一样的颜色，乍一看如同第七天神殿脚底下那片水域的翻版。米迦勒被这场景震得在原地愣了三秒，才忍不住压着声音惊叹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至高天与现世的交界。”路西法的声音直接在他脑中响了起来，米迦勒低头一瞧，发现他的身体此刻正如同一道残影虚虚地飘在空中，并从头到脚都向外散发着眼熟的银光，“你的意识目前与我的相连，至高天将你当作了我，因此你得以越过驱壳的限制来到此地——我虽不能教你如何掌控审判火湖的权柄，却可以借给你一双至高天的‘眼睛’，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混沌伪装的伎俩将无所遁形。”

“权柄也是能相互借取的么？”米迦勒意念一动，他的“身体”便缓缓往前飘——这感觉非常奇异，就好像移动的工具从脚变成了眼一般，他的目光停留在哪、身体便随之向其靠近，就路西法回了他句“至高天的权限比较特殊”的功夫，他已经顺着面前这片惨白的区域绕了好几个圆圈，把此刻正和他共享视野的路西法都看得头脑发晕：“……你脚后跟被火烧着了？”

米迦勒这才停下，他循着路西法的指示朝正确的路线飘荡，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忍不住想开口讲话——没办法，这地方实在静得让人发慌，像是世界已毁灭了几万次之后，连一丁点残余的遗迹都没能留下似的——“你刚刚说至高天比较特殊……因为它是唯一一个拥有意志的存在么？”

据他近日翻查典籍，其他天使长的权柄中从未出现过有关“意志”的描述，无论是加百列的“智慧”权柄、拉贵尔的“监察”权柄、别西卜的“疾病”亦或是他自己的“审判”，权柄只是权柄，仅仅作为炽天使的某种威能，不会有“拥有意志”的说法——何况“权柄的意志”这东西光听着就相当瘆人。

路西法却仿佛忽然与他接触不良般沉默几秒钟，接着珊珊来迟地回应了一句“不错”，米迦勒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他这厢一迟疑，脚底下便不受控制地往前飘了一段曲线，就听路西法又说：“别走神——至高天的入口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