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交界之下,远处水域表面立起一扇拱形窄门,那门背后没有任何依托,它突兀地嵌在一片白茫茫的布景当中,若不仔细打量恐怕真会随意将其略过。米迦勒缓缓凑上前去,门里的场景像是遮着一帘朦胧的白纱布,只能隐隐约约瞧见一座没有边界似的大殿,金色的长阶梯从大殿中央一路直直通到天上,阶梯顶端似乎撑着座巨大的宝座、被浓雾缠绕着看不分明。路西法道:“不要进入门中,否则至高天会认出你身上审判火湖的气息,你将手覆在那门上,随我念一句话——”
米迦勒伸出手,窄门内似乎绷着一道结界一样的薄膜,他的手掌刚与薄膜贴在一块儿,无数古语书写的金色咒文便如涟漪般以他的掌心为始在薄膜上扩散,随即路西法的声音仿佛汇聚成水流,沿着他的耳道灌入他体内、然后一路滑过他的喉管向外溢出——
“‘凡有虚谎的,必将在我的眼下败露,因那知识全备的此刻正与我同行。’”
话音刚落,薄膜表面浮动的金色咒文顿时从四方聚集而来拧成了一道闪闪发亮的全新咒语,紧接着那咒语便从米迦勒的手心处钻入他体内,魔力涌动的热意顺着那手臂传了上来、往他眼前抹了一层光,便听路西法在他耳边说:“此事成了。”
米迦勒惊奇地收回手反复翻看:“就这么简单?”天国副君对他这番少见多怪的感慨懒得置以评价,与此同时,不知是不是米迦勒的错觉,那窄门内蒙着的“白纱布”似乎变薄了几层,他又向其中仔细望了望,竟发现在阶梯尽头的宝座前正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他下意识问:“……咦?至高天里怎么还坐着位生灵呢?”
路西法训斥道:“别乱瞧!”却在这时,异变陡生,米迦勒的胸前猛然窜起一束火光,那火光一出现在惨白的交界处、仿佛火焰直接烧在了冻结的冰块里,整个世界都开始扭曲融化。原本恍若静止的空间忽然活过来似的,惊雷乍响,不知源头的狂风迎面掀了过来,整座水域摇晃着卷起一波又一波的巨浪,好似一个人正愤怒地挥动着双臂——
至高天察觉到审判火湖的气息了!
米迦勒早在火光燃起的第一时刻就往后飘了几十步的距离,可没等他想办法联系上脑内骤然断了声音的路西法,窄门之内,阶梯顶端的那道身影倏然站起,紧接着,一束冰冷的目光从中投射出来,直直钉在了米迦勒身上!
被那目光当头罩住的一瞬间,米迦勒浑身的关节似乎都被无形的锁链穿透,他僵在原地一动不能动,一股巨大的吸力拽着他的意识、要强行将其与他目前所在的“身体”分离,所幸就在这时,银色的潮水铺卷而上,淹没了纯白的交界空间、一如他来时那样。银光泛滥,米迦勒仿佛从空中重重地跌到了地上,他的意识穿过世外之地与现世之间的壁垒回归金星天,砸得他现实中的驱体一阵头晕眼花,好悬没有直接栽进天国副君的怀里。
想必这一定不是从交界处退走的正规流程,路西法此刻神情也不好看,他一手抵住额角,脸色铁青道:“你是曾经因为被谁忽视留下过什么心理阴影吗?!怎么非喜欢挑这种时刻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米迦勒却撑在路西法两侧没动身,“……刚刚那是什么?”门中人眼神的余波仿佛仍萦绕在他周身,比当初地狱里混沌打量他的目光还要阴冷数倍,“那就是‘至高天的意志’?”
路西法听见这话,脸上的怒气奇异地卡了两秒钟,又逐渐消褪了,他放下手沉默地盯了眼前的米迦勒一会儿,两人的呼吸都融在了一处,他忽地开口道:“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这转移话题的方式生硬得都让人不忍听,米迦勒一点没受干扰,难以置信说:“所以你的意识时刻与那种东西相连?”他心念急转:“……你与它之间相隔的那扇门是单向的、还是对面也能开启?它会试图从门的另一侧过来吗?就它刚刚那脾气,我怎么不太相信它会大方地将自己的权柄共享给你——”路西法却已不耐烦地截断他的话:“有这闲功夫,你倒不如先仔细反省自己身上出了什么差错!”
经路西法提醒,米迦勒只好暂时止住话头,他低头一看,一个项链的虚影出现在他胸前,其中的红宝石吊坠正闪着奇异的光,一丝裂痕在那宝石表面攀爬——这正是纯白交界处那抹火光的来源。那项链的模样也并不陌生,是米迦勒在永无城中与那名叫“莱依”的少年分别时匆匆交给他的,其中封存着一缕与审判火湖同源的力量、本是耶和华赐他的保命之物,此时红宝石上的裂痕无疑表明其中的力量刚才被对方使用了。
米迦勒皱起眉。
明明直到他们离开永无城前那敌我不分的危险怪物探出地面,这项链都未有过反应——难道永无城内这时出现了什么变故?
吊坠的红宝石反射着地狱的暗红天光,它挂在少年的脖颈上,随着主人的动作仓惶地来回甩动。
莱依被数个“狂信者”侍从押送至“罪人厅”内,距离米迦勒重返天国不过七日、地狱已经历了近九十一天的光景,废弃的老教堂似乎还残留着许久之前大火焚烧的痕迹,旧日的怨魂逡巡不去,血红色的光铺盖在散发着死气的中厅之上。永无城内还幸存的贵族此刻披着丧服似的黑袍坐满了观礼的长椅,每个人的表情都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中晦暗不明,洛兹正站在那断头的雕像下、与数月前被烧死在“罪人厅”中的艾尔斯踩着同一个位置,待城主府的钟声敲响,他从法师袍底伸出一根权杖,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地面。
“嗡——”
一道五芒星法阵在厅内旋转开,猩红的光沿着法阵的线条阴险地向外窥探,莱依挣扎着被按在那法阵中央,顿时,猩红色光芒将他整个缠绕住了,“狂信者”们飞快退走,随即又一串脚步声“噔、噔、噔”地爬了过来,城主略显破旧的皮靴渐渐停在他面前。莱依动作一顿,他眼神凶狠地抬起头瞪向来人,洛兹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半晌,缓缓道:
“此刻聚集于此地的女士先生们,我很遗憾地通知各位,莱依的成年仪式即将在一刻时之后举行——在场诸位是否还有话想对他说?”
他的声音漫过了旧教堂的每个角落,话中不祥的意味让莱依头发都要炸起来了,他不断在心里呼唤着每一个他认为有可能突然降临改变现状的存在的名号——其中撒旦的名号他念了足足有二十遍——然而“罪人厅”中始终一片死寂:莱依的至亲已被投进了熔炉里、一直照顾他的安德鲁与他的朋友们也并没有进入此殿的资格,于是现场当然没谁同莱依有话可留。
洛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将最后一句话再重复一次,像个报丧的妖精,直到城主府又传来一声钟鸣,他停了口,接着闭起眼默然几秒钟,这才对着又惊惧又愤怒的莱依说:“仪式正式开始。”
“——撒旦陛下在上,愿您的意志庇佑我等战胜往日的怨魂。”
此话刚落,一大股黑雾猛地在法阵内涌起,争先恐后地要往莱依的脑子里钻!莱依本能地想躲避,可身上的法阵捆着他使他动弹不得,他忍不住破口大骂,就在这时,挂在他胸前的项链被激活,炽热的火焰从红宝石中冒了出来,竟将那黑雾短暂逼退几秒!
莱依视野一清,他立刻低头四下观察、想要找出个逃离仪式的办法,然而越观察他越惊疑:那想要钻进他脑中的黑雾并非来源于他以为的五芒星法阵,而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飘出来的!
束缚着莱依的红线似乎正拼尽全力要将黑雾逼出他体内,但黑雾显然不愿善罢甘休,又不断从他的耳、口、鼻疯狂侵入,莱依额角爆发出一阵剧痛,渐渐的,五芒星法阵落了下风,就连他脖子上的吊坠也炸开了几条裂痕,火光越来越黯淡,黑雾嚣张地将五芒星法阵的线条全部挑断,随即它们一拥而上,尽数扎进了莱依的脑海中!
莱依眼前阵阵发黑,他的身子瘫软下来,只听仿佛有道尖利的声音在他耳边嘲讽地“嘻嘻”笑了两声,下一秒,莱依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