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永无城城主头也不回地走不下高台。“狂信者”们护在城主的身侧,随着其一并从厅外走出,紧接着起身的是坐席内观礼的贵族们,他们一个个从他身边路过,谁也不再将眼神分给他,毕竟他们彼此都知道——他与他们已经是同类了。
他踉踉跄跄地离开了“罪人厅”,像是被灌醉了,身体的本能罔顾混沌的大脑,带着他在城中的巷子间来回穿梭。他下意识走回了南区。
南区的熔炉炸开后,留下的一片狼藉的废墟至今还未恢复,原本居住在其中的龙族被迫集体迁徙,他站在临时搭建起的成群的木屋前茫然四顾。这时眼前木屋的大门突然破开,两个少年拉拉扯扯地从其中冲了出来,嘴里还在争吵着:“你别拦着我!莱依今天成年,那个丧心病狂的混球肯定要借这机会害他……咦?!”
他看着最前方穿着红袄的少年瞧见了他,眼里骤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莱依?!你回来了?!”
……莱依?
那是谁?他不是叫丹尼尔么?
少年欢呼一声就要往他怀里扑,他慌忙退后几步,红袄少年疑惑地停下,不知是从他瑟缩的表情中观察出了什么,少年脸色猛地一变:“不、不对……你不是莱依,你是谁?!”
……
天堂城,斯代拉广场中心。
卫兵长艾弗里领着一队天堂城卫队队员守在观礼席之下,鉴于他的长官因“隐瞒恶灵行踪”被停职下狱,艾弗里借这空出来的位置成功跻身上层,再不必日日夜夜盯着天堂城门口的阿卡夏鱼和“世界之梯”编故事了。他似乎兴奋得都有些喜形于色,背脊比以往挺得都直,眼睛却克制不住般地四处打量。
他的下属在远处狐疑地望着他,“长官今天怎么了?”他小声问身旁的加利文,“我可没觉得看刑场比看大门高端到了哪去——况且我们甚至没有被调进处刑台附近、我刚刚都差点没瞧见雷米勒大人的背影,他怎么高兴成这样?”
加利文耸了耸肩,“谁知道——凯瑞尔副官又偷偷跑去了东南角,据说那边离刑台更近、视野更好,我刚刚向长官报告了这事,你猜他说什么?”
“什么?”
“他说‘好的。注意安全。’”
那下属面色惊恐地与加利文对视几秒,半天才说:“长官不会是一不小心中了什么邪术吧?”
就在两个士兵暗自揣测之际,却听一阵蹄踏声由远及近——刑场周边禁止任何生物飞行,天使和帕加索斯都得老老实实在地上跑——来人是个身披城卫队盔甲的女性,她一头金色卷发肆意飘扬在风中,耳边戴了朵火红的玫瑰。她翻身下了帕加索斯,快步走到艾弗里身边,与他说了些什么。
艾弗里的背绷得更紧了,他努力伪装出镇定自若的表情回复对方,只是脸上不断扩大的红晕还是泄露了其极度不平静的内心。两个下属眼看着这一男一女互相交流几句,那女子将什么东西塞进了艾弗里的手心——加利文敢用他背上的两对翅膀担保那绝对是枚戒指——接着她在艾弗里的面颊上亲了一口便匆匆离去。至于艾弗里——从两个下属的角度去瞧,他红得简直要将自己的灵魂也烧冒烟了!
“哦,邪术。”刚刚妄下定论的士兵“啧啧”两声道:“爱情的‘邪术’。”
正在这时,火星时的钟声敲响,天使长雷米勒从主刑官席上站起了身,观礼席周边隐约的探讨声骤然寂静。斯代拉广场上空的星海逐渐旋转起来,只见那“惩戒天使”先做了个简短的祷告,待星海之中几颗闪烁的星连成一线,他伸出权杖,那代表着火星天的位置出现了一只眼睛,眼睛遥遥射出一道光,将两个恶灵全部罩住了。
围观者皆屏住呼吸,不断挣扎的恶灵被那白光蒸出了浑身的黑气,龙吟声若隐若现,黑气在恶灵的背后纠缠着,慢慢勾勒出一个逆五芒星的符号。
这逆五芒星刚一出现,整个天堂似乎都为之震怒,雷声从天边炸响,大地不停震颤。席间有观众发出惊呼,他们艰难地压下心头的慌乱,纷纷伸长了脖子往刑台中心去瞧,只听雷米勒的声音在整个斯代拉广场上空回荡——
“……十五日前禁地圣钟敲响,混沌欲以‘兽’驱复活杀灭九环世界生灵,其所图狠毒邪恶之致;天父耶和华见证,龙族操纵恶灵聚合的秘法印记如今已被‘真实之眼’洞察,主将向那意图散播罪孽的伪神以及它的信徒降下天火与刀兵……”
火星天处眼睛射出的白光越发明亮,似乎想将两个恶灵当场净化,其中那女性恶灵发出一阵尖利刺耳的嚎叫,险些将“惩戒天使”的话音都盖下去。
观礼席众人捂住耳朵,眼睛瞪大眨也不眨地盯着白光里的恶灵,观礼席外侧聚集的众多下级天使们看不见刑台里的场景,却能听见那穿透力极强的叫声,有的伸头探脑地想往前望:“什么情况?净化开始了?”有的则心怀恻隐般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喃喃祈祷。
星海依旧在转动,刑台上空,巨大的沙漏投下一片丑陋的、好似伤疤的影,两个恶灵就被镶在阴影正中央,仿佛是伤疤永不会愈合的证据。
“还望诸族以此为戒,若地面众王因混沌蛊惑、罔顾天父教诲而做出不义之举,圣廷绝不姑息……”
雷米勒的意识始终覆盖着整座斯代拉广场,即便前来观礼的各位除他自己之外再没有什么厉害的人物,他也并未有丝毫的懈怠。忽地,不知是他口中的哪个词触动了恶灵不知埋在哪个无底洞的稀微灵智,那恶灵突然不叫了,它闭上嘴,脸上两个黑洞洞的眼框微微抬起、死死地对住了雷米勒的方向。
按说小小恶灵的“注视”无论如何都不至令六翼天使感到恐惧,可莫名的,雷米勒的心脏却不安地猛跳了一下、嘴里的话音也跟着卡了壳,就这一卡壳的功夫,他看见那恶灵咧开嘴,冲他露出个幸灾乐祸的笑。
“……!”
刑台上设有限制空间魔法的禁制,雷米勒一瞬间感应到了什么,他来不及思考,刚喝出一句:“所有人退下!!”与此同时他已落在那两个恶灵身前,背后六扇羽翼倏然大张、将两个恶灵完全包裹住!
接着两个恶灵忽地炸开了。
先是红光,极为刺眼的红光,之前从火星天射来的那道光在它面前如同一捻就断的蛛丝,就连漫天的圣光与之相比都显得如摇摇欲坠的黄昏一般黯淡;然后是声音,起初周遭一片死寂,过了许久摧枯拉朽的轰鸣声才姗姗来迟地碾压下来,刚开始那天国震怒时发出的雷声与这轰鸣相比仿佛是惧怕长辈责骂而小声嘀咕的孩子。
一股强横到令人恐惧的冲击力猛地推了出去,所经之处一切都被砸成了废墟。雷米勒首当其冲,被那爆炸的力量直接掀飞,他先是撞断了主刑官席,而后又接连撞穿了三个刻有扩音法阵的黄金立柱,最终他在飞舞的碎石与烟尘里被拍进了斯代拉广场外围一座临时充做岗哨的塔楼上,一根断裂的石柱刚巧呲了出来,对准雷米勒的胸膛整个捅了过去,把那少年似的小小身影钉在了高处。
他“哇”地吐出一大口金血。
挂在空中的沙漏下半截完全破开了,星沙一股脑往下灌,很快便将已被炸成花的圆形剧台淹没,而后又沿着残缺的房屋和尸体向外扩张吞噬。爆炸裹挟的混沌之力堂而皇之地在天国圣城腾起,卫兵长艾弗里趴在地上,浑身剧痛无比,轰鸣声从他耳朵钻入,把他的脑子搅成了一团。
他刚艰难地从掩埋着自己的废墟里爬出去,半条血淋淋的胳膊就从不知道哪个方位崩到了他面前。艾弗里深吸一口气,使尽全身的力气眨眨眼,好不容易才使眼前的视野清晰一些,随后他才看见那条胳膊连着的手上正戴着一枚戒指。
戒指的样式与他刚刚收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而金色的沙还在不停地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