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第一军团第九先锋军的士兵正照例警戒着永无城的动向。
原本的外驻军已从浮空堡垒压到了第七层狱的平原上,各军团长起先还如临大敌地防备着这帮异教徒趁着天使军团未完全集结之时发起进攻,然而很快,他们便发现事实与他们设想的存在着些许出入。
面对规模不断扩张的天使大军,永无城一如既往的沉默,就仿佛那些披甲戴盔涌入地狱的上帝使者与他们毫无关联似的。拉斐尔天使长已向永无城送出三封责问函,言辞从厉声痛斥到恳切规劝,至今也未收到洛兹城主的一句回信,若不是时不时能听见地狱最深处传来的奇怪嘶吼,他们几乎要以为那炼狱山脚下的已是一座空城了。
不过想来似乎也不奇怪,毕竟天使的作战能力九环世界人人皆知,自打世界落成起就没有哪个生有灵智的种族胆敢触其锋芒,即便是当年疯狂到自封为神的卡洛伊、遇上天国派军出征也只有率领亲信逃跑的份,如今龙族眼瞧着就要同将屠杀深渊魔物当做日常活动的天使军团正面对抗,一时昏了头龟缩城中不出也未必不可能。
没准永无城里的恶魔们此刻已经被吓破胆了。
第九先锋军的司令官这样想着,他随手拿起远窥镜朝着炼狱山脚下一望,可紧接着,远窥镜中的情形却让他愣在了原地。
永无城不见了。
不光是永无城,就连背后承载着它的炼狱山似乎也失去了踪影,远窥镜被覆上了一层诡异的黑,那黑色一起一伏,恍若呼吸,被猩红的光一照让人想起了泛着血腥气的冥海。司令官惊骇地放下远窥镜,然而高大的炼狱山在他视线范围内仍直立立地戳在地狱正中央,他疑心是不是远窥镜出了什么问题,于是又将那镜片搭在了眼上。
这一次,他在镜头中瞧见了一只硕大的、独属于冷血生物的眼睛。
光明纪元18805年,龙族联合混沌欲谋害天国,未果,阴谋败露的第十日*,龙族率先对驻扎在地狱的天使军团发起进攻,天使与龙之间的战争正式打响。留守在地狱的天使长拉斐尔反应迅速,立即集结外驻军与天使第一军团第五、第九先锋军展开反击,然有混沌相助,龙族不再受原初大陆损毁的限制、实力大增,天使军团被迫退守死灵之海,拉斐尔第一时间向天国传讯请求支援,而此时的天国——
米迦勒才从昏迷中幽幽转醒。
疼痛的余韵仍停留在颅腔内,刺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除了挂在墙上的十字架,大约谁也不知道他在祷告室里短暂地昏迷过一阵。
耶和华曾言伊甸园结界破损的原因连祂都看不分明,看来至高天的权柄即便再无所不知,终究还是不可能越过创世神的能耐。米迦勒被摇成浆糊的脑浆逐渐恢复,他捂着额头缓了老半天,接着终于回想起什么,身体猛地打了一个激灵,他瞬间清醒了。
——至高天的眼睛最后呈现的画面有大部分被银光遮挡、可那根黑色羽毛却是确确实实从一对同样漆黑的翅膀上落下来的,也就是说,当初携带混沌进入伊甸园核心的是一个黑翼天使——这与哈森在火星天所交代的全然不符,他真的有本事能骗过“真实之眼”!
按时间推算,萨拉那会儿还在床上瘫着——此事不少地狱驻军士兵都能作证——那么那位神秘的能够行动自如出现在伊甸园里的黑翼天使又是谁?哈森供述的所谓联通生命树的龙族秘法是虚构的还是确有其事?他又为何要帮那黑翼天使说谎遮掩?
米迦勒立即站起身,同时握住了手中的传音石,然而下一秒——
“轰——!”
窗外忽地爆发出一道猩红的强光,一阵罡风凶猛地劈了过来,直接震碎了圣玛利亚修道院的玻璃彩窗,米迦勒的红发也被带得向后飞扬,他茫然地转过头去,就见天堂城正门方向腾起了浓浓的烟雾,远处的巨型沙漏仿佛被某种怪物啃了一口、露着残破的下半身半死不活地吊在天上。
斯代拉广场炸开了。
警卫铃后知后觉地拉响,僵住的米迦勒被那声音刺得瞳孔一缩——圣廷今日将于斯代拉广场公布针对龙族的公审结果、作为“惩戒天使”的雷米勒也在那处!他背后立刻展开双翅,从窗口一跃而出就要往斯代拉广场的方向飞,却在这时,一张发着金光的羊皮纸从不知名处飞落至他面前,上面只有一句话,是他前几日刚看过的字迹:
“传天国副君谕令:
请所有元老院成员即刻至第九环天至高神圣大会议厅召开紧急一级会议。”
天空中的元老们惶惶然飞过之际,地面上的艾弗里正木然指挥着还能动弹的城卫队士兵搬运广场内外的伤员。
由于混沌之力沿着爆炸附在了天使们的伤口处,圣光的疗愈效果大打折扣,即使金星天的“胜利军团”在警报铃响第三声时便抵达斯代拉广场、快速净化了溢散的混沌气息并着力抢救受伤的天使,痛苦的哀嚎与呻吟仍萦绕在废墟里接连不断。
加利文随便找了块布裹住脑袋、遮住自己被碎石扎烂的半张脸,他飞进广场周边临时搭建起的庇护所,眼见艾弗里手中还紧紧抓着半条不知哪来的残肢,他没敢开口询问、也没敢看对方的脸色,只将手里的羊皮纸递了过去。
“报告长官,城卫队目前统计的失踪与死亡名单都在这了,您看……”
艾弗里的耳边仿佛有什么东西嗡嗡作响,吵得他压根听不清自己的下属在说什么,他手中握着的那半条手臂变得越来越重、像是准备拉着他一路坠落至传说中永不见天日的无底深渊当中。他浑浑噩噩地接过那羊皮纸,然而纸面上的文字忽大忽小,逐渐扭曲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艾弗里盯着这些陌生的文字发了半天的呆,感觉以自己目前的精神状态实在难以胜任收拾残局的工作,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了。凯……凯瑞尔呢?让他……让他先来,我……”
他的话音忽地停住了。他看见对面的加利文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几下,嘴巴张了又合,形成了一个十分不体面的表情。
说来也怪,这时候艾弗里耳边的“嗡嗡”声反而不见了,加利文曾经的报告无比流畅地传进他的脑袋:“……副官大人溜去东南角了,据说那地方能看见刑台上的两个恶灵以及雷米勒大人的正脸呢……”他缓缓低下头,羊皮纸上的文字这时也恢复了熟悉的原状,黑墨水被泛黄的纸面衬得格外清晰,以至于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成功找到了那行字:天堂城卫队第三军副司令官凯瑞尔,确认死亡。
艾弗里一手捏着死亡名单,另一手握着爱人的手臂。
一时间他脑中突然生出个极为怪异的念头。
我为什么没有出现在名单上面呢?
他想。难道我现在竟是活着的吗?
米迦勒是最后一个踏入圣厅的天使长。
接到谕令后他先是往斯代拉广场上空飞了一圈,雷米勒早被“胜利军团”的士兵第一时间救下,他寻不见人,这才按羊皮纸上所说的往会议厅飞去,然而一片狼藉的废墟与满广场金血似的沙仍搅得他心神不宁。
圣厅长桌上方悬着的炽天使浮雕已变成了十四个,此时那些浮雕们表情或哀伤或愤怒、皆低着头将双手叠在身前,静默地围成一圈。神座依旧空置,长桌之外的元老席传来此起彼伏的低语声,众贵族都在惊慌地讨论那场恐怖又突然的爆炸,直到“审判”天使长坐进了属于他的位置上,这声音才渐渐止息。
“金星天参与庆典戒严的士兵现已从圣教堂调往斯代拉广场,溢散的混沌气息已被驱散大半,水星天福音院向各观礼代表的属界发了函,局势很快便能控制,只是……”负责圣城警卫总指挥的加百列率先开口,“爆炸的恶灵体内含有本源混沌力,圣水的治疗效果远不如预期,雷米勒天使长为抵挡爆炸冲击体内被灌入了大量混沌之力、伤口迟迟无法愈合,拉斐尔大人此时又身处地狱……”
米迦勒本就忐忑的心脏跟着这话狠狠提了起来,便听神座旁的路西法道:“我已令拉结尔护送雷米勒至‘第七天’父神驾前疗养,不必忧心。”他总算稍松了口气,那厢加百列虽也放下了一半的心,另一半却又下意识地拉响警铃:拉结尔不在,眼下圣厅中有资格代表天父的只剩下了路西菲尔一位……想到这,他又强行止住了思绪——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然而天国副君再开口时,说的竟不是恶灵爆炸的事:“就在刚刚,龙族向驻扎在地狱的天使军团发动了袭击,以目前天国派往地狱的兵力不足以抵挡龙族的进攻,拉斐尔已发来求援信。”话音未落,满厅已响起哗然之声,桌上的众天使长也变了脸色,路西法的视线接着却又转向了萨麦尔,“不久前我接到了火星天急报,巴比伦狱有事要奏?”
“是。”那萨麦尔声音沉稳,人也长了副十分沉得住气的模样,仿佛丝毫没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影响:“二分之一时刻前,巴比伦狱中关押的龙族邪祭涉案贵族忽然齐齐长出黑翼堕为魔物,并疯狂攻击周围的一切生灵,其中三分之一的天使在长出黑翼的过程中直接爆体而亡。目前堕为魔物的囚犯皆已得到控制,只是经观察,这些囚犯似乎已经失去了神智。”说着他又向米迦勒点了下头:“此次堕落的天使与之前萨拉的反应截然不同,若非米迦勒大人提前提醒,恐怕将在狱中引发大乱。”
混沌不会放过这些天国叛徒米迦勒虽然早有预料,但……偏偏是在这个时候?他心里骤然涌起不祥的预感:“前地狱驻军统领哈森情况如何?”
萨麦尔道:“哈森便是在异变过程中暴体而亡的天使之一。”
“……”
米迦勒额角一抽,窥探伊甸园禁区反噬的后遗症似乎还未完全消除,他颅内再度传来阵阵隐痛,像是脑袋整个被直接浸在了冰水里。
怎么偏偏是在他发觉哈森有所隐瞒、当初侵入伊甸园的天使另有其人的紧要关头,哈森如此突然地死在了巴比伦狱中?是混沌想趁着龙族攻打地狱驻军的时机再给天国染点血……还是为了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