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萨拉的意识迟迟不动,混沌状似遗憾地“啧”了一声:“哎呀,聪明的孩子。”假如它有脸,却能看到这时它的面部正挂着与语气截然不同的表情:“我还真拿你没办法呢。”
远处的克雷蒙特因副官多的那几句嘴总觉得心神不宁,他下意识瞟了萨拉好几眼,忽地,克雷蒙特手中传讯石亮了起来,上面漂浮着审判天使长亲自为他送去的一封信:“混沌恐有异动,小心防备。”
克雷蒙特顿时心中一凛,高声喝道:“全队戒备,摆净化法阵!”他握紧长枪往周围快速巡视一圈,余光路过萨拉,心中不免升起股得意的情绪——米迦勒大人果然还是更信任我。这样想着,他对萨拉的敌意倒是降低了些,便又冲她喊:“喂,你离我们稍近——”
话还没讲完,副官却插嘴说:“长官,你有没有发现这魔物有点不对劲?”
克雷蒙特话音顿住。是了,他命令一下,随行的天使们皆立刻起身准备布阵,盔甲碰撞声“叮铃咣当”响成一片,唯有那萨拉却仍坐在原地,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盯着金色天光一动不动。他心中暗暗提起一口气,缓缓朝着萨拉的位置走去。
炼狱山外,展翼的巨龙已再次向天使军团发起冲锋。
米迦勒的剑锋穿透混沌的粘液,直直绞向黑龙的脖颈。那黑龙瞎了一只眼,仍在咧嘴怪笑,他一张口,独属于混沌的尖利声音便在整个战场上回荡:“可怜的孩子们呐,没瞧见那杀死你们同伴的可怕诅咒吗?——哈哈,你们为上帝冲锋陷阵,伟大的上帝却想要你们的命呢!”
红十字剑猛然斜过,炽金色火焰重重捶在黑龙嘴边,将它整颗头都打得一歪,火焰之下逐渐露出米迦勒的面容:“怪不得非得抢别人的身躯用——脸都没有的东西,这话哪轮得到你来说?!”
黑龙长啸一声,伸出脖颈咬向米迦勒,他旋身避过,剑尖在空中荡开一道火焰圆弧、狠狠朝着黑龙脖颈斩去。混沌悬在身下的无数粘液触手骤然暴起将米迦勒逼退,他眼中再次燃起火焰,一片炽热的、混杂着金红二色的领域如绽放的花般在他身后一瓣一瓣旋开,岩浆表面滚烫的白汽跃跃欲试地向外飘出,可才刚打开了一小半,萨拉的闷哼忽地刺进他的脑海,米迦勒脸色一变,金红色领域瞬间消失。接着他迅速后撤,躲过黑龙口中的一道光柱。
不远处已完全兽化的利维坦刚与那背着永无城的怪物撕扯过一轮,黑铁怪物显然不敌两大天使长合攻,只目光怨毒地排徊在他们周身,她百忙之中往米迦勒的方向望去一眼,从喉咙里发出模糊嘶哑的词句:“不是说要尽快诛杀敌首么?我怎么感觉这小鬼好像还没使出全力?”
乌列尔自然不会回答这类可能引发争议的问题,他眼睫下压,身后镶着太阳的森白领域光芒大涨,瞬间燃起的地狱炎火将试图借此机会偷袭的黑铁怪物又烧了回去。
——米迦勒当然并非故意给龙族放水。天使军团的保守攻势大大缓解了龙族的数量压力,不少巨龙都腾出爪来帮助他们的首领围攻他,然而米迦勒意识与萨拉相连的弊端却在此刻显现:倘若他如乌列尔一样利用权柄直接降下独属于天使长的幻术领域,恐怕在杀死洛兹之前、审判火湖会率先沿着他扩张的意识将另一侧正与混沌缠在一处的萨拉烧没了。
混沌先前试图在炼狱山中彻底控制萨拉的阴谋败露后,米迦勒甫一落地就给克雷蒙特传了讯,可对方自回复“遵令”到如今再无音信,这无疑昭示了某种不好的征兆——
萨拉眼睁睁瞧着克雷蒙特与副官朝她走来却仍无法行动,她的声音亦传不到对方耳中,只有混沌还在与她不厌其烦道:“你瞧瞧自己的翅膀,再瞧瞧他们的,你没认出来究竟谁才应该是你的同伴吗?”
克雷蒙特在她身前三步处站定:“黑……萨拉,你没听见我的命令吗?”
“我被混沌控制了!你们离我远一点,当心它趁机攻击天父投下的长矛……”萨拉越说声音越小,眼前两个天使显然都没听见她的警示,月之魔法在她嗓间开了条仅能与混沌沟通的狭窄小路,混沌惋惜似的叹气:“你若不听我的,恐怕之后要长个教训呢。”
萨拉始终不动也不说话,傻子都能看出问题了,克雷蒙特做了个手势示意天使们悄悄往过靠拢,那副官说:“长官,这魔物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克雷蒙特瞧着也像,他对着萨拉施展了数次净化咒,对方均无反应,正思索着对策,便听副官继续道:“其余天使都没受影响,只有她被攻击,这一定和她体内的混沌之力有关——长官,我们不清楚她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她现在只是僵在原地不动,等会儿还不知道要干出什么事来!”
“……”
萨拉原本在心中不断呼唤着那月之魔法试图与其交流,此刻却骤然停住了,她好像忽地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又怀疑是不是混沌在暗中挑唆,然而那急促的声音却仍未止息:“这并非我们对她的偏见,黑翼魔物体内的混沌之力本就是个隐患,我倒也不怨她没能将其遏制住,只是……您没听说吗?那火星天里的黑翼天使变异之后疯狂攻击周围的一切生灵,若是她一会儿也发了狂,我们死便死了,米迦勒大人交代的任务怎么办?”
萨拉的心脏一开始跳动得极快、像是随时准备撞出她的胸膛,而后越来越慢,到现在已逐渐恢复平静。副官说的确实在理,她扪心自问,倘若异地而处,自己怕是也放心不下的,只是某种不讲道理的委屈和疲惫忽然席卷而上,如泥沙般塞住了她的口腔。
自被混沌侵蚀以来,她半句话不离天父、半点不敢遗忘自己的身份,时刻想着用各种手段赎清自己的“罪孽”,想要回到那纯白的族群中去,就连父亲身死她都不敢为其哭一场、生怕那一星半点的眼泪将她背负的神圣使命玷污了,可原来当命运真正降临时竟是如此的不容置喙,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她想象中的悉数剥夺、再给她兀自翻涌的诸多思绪漫不经心盖上一枚“无效”的章。萨拉便就这么茫然地坐着,等着听两个天使对她的审判。
“那……依你的看法?”
克雷蒙特迟疑地让远处靠近的天使停下,话音也不由放低,副官沉着声音说:“只有将这魔物先行‘净化’了。”
判决的锤轰然敲下,萨拉两眼发昏,津津有味地听了半天的混沌这时说:“不向你那审判火湖求救吗?他说不定会帮你呢。”
萨拉两耳“嗡嗡”鸣了半天,脑子里却想着:如果她死了,混沌失去了干扰神罚的伎俩、米迦勒大人也不必再担心受其暗算,倒也是件好事,只是不知道她死时会不会如斯代拉广场的恶灵一般炸开,反而正中那伪神的下怀……
见克雷蒙特没吭声,副官忍不住上前一步,再接再厉道:“长官!时间紧迫容不得拖延,我们这也是不得已之举,谁知道这魔物什么时候发疯——”
克雷蒙特却抬手拦了下他:“你等等,待我先报过米迦勒大人之后再做打算……”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只见那副官眼里倏地漫过黑气,他左手手腕一翻,一柄匕首竟从他手心处滑了出来,随后未有一丝停顿地怼进了克雷蒙特的胸口!
“噗嗤!”
金血飞溅而出,粘在了萨拉的铠甲上,她瞳孔收缩,同时身体猛地一轻,混沌解开了她周身的桎梏——她能动了!
萨拉刚惊骇莫名,便见副官一边扶住软倒下去的克雷蒙特,一边“悲痛”地喊道:“你这卑鄙的魔物、你果然不安好心!!”边说着,他提起长枪就冲着萨拉的头颅扎去!
面对直直朝着自己脸袭来的兵刃,没人能不动容,萨拉下意识张开羽翼闪避,这么一闪,她便与其余一众匆匆忙忙聚集过来的天使站到了对立面。
“长官!!”
“这是怎么了?!”
“该死的……!”
由于副官刻意的遮挡,远处众天使未瞧见副官那一刺,只看到克雷蒙特忽然受伤倒下,而那先前明明“不能移动”的黑翼天使突然便飞远了,一时都惊疑不定,同时迅速持枪将萨拉围住了。
“我……”萨拉想起刚刚一瞬间她感应到的混沌之力,额头青筋蹦起,她咬牙道:“……是你!!”
混沌在她耳边嘻嘻地笑:“哎呀呀,刚才只是和你开个玩笑,我怎么忍心真让你死呢?”它显然相当满意眼下这黑白分明的场面,“我一开始不就说了么?我是来帮你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