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像是某种疾病。”拉斐尔的声音透过传音石有条不紊地渗了出来,“这应当是个诅咒。”
前不久,天使军团“患病”的士兵突然大规模“病变”,这群变异天使从长出龙角鳞片、背生龙翼再到因疼痛死亡总共未耗费十几秒的功夫,战线瞬间被龙族的利爪突破,天使军团被迫后撤,三位天使长聚集在山崖边紧急召开会议,最终由死灵之海边上“神将治愈”的拉斐尔一锤定音——
“驻守地狱之门的军队内部也爆发了你们所说的病症,不过数量远比你们要少。”拉斐尔道:“据你们所描述,那病症在军中蔓延速度极快、且在短时间内便可集中爆发,想必具备极强的传染性,然而等我将几个发病的士兵控制住后,驻军中曾与他们密切接触的其余天使却并未出现异常反应,这不符合高传染性病症的特点。”
“可若是诅咒,它触发的条件是什么?”利维坦皱起眉,额头中央那颗血红的第三只眼正不安分地来回打转,“前线天使军团与驻军唯一的区别也就是杀敌数量更多——”
话说到这,她猛地顿悟,与其他几个天使长异口同声道:“是血。”
天使军团在炼狱山中大肆屠杀魔物时尚未爆发大规模的变异,直到大军压到永无城外——是巨龙的鲜血,导致沾染了的天使异化为具有其种族特征的怪物。
“或许仅有血还不够。”乌列尔想了想,又补充道:“这诅咒如此狠毒,倘若仅凭鲜血就能触发,先前龙族完全没必要在炼狱山中与我们周旋。血可能只是个促使诅咒实现的媒介,真正连接着诅咒的条件……大约是龙族的性命。”
米迦勒第一次听乌列尔连续说这么长一段话,忍不住看他一眼,乌列尔才刚与米迦勒对视,顿时又撇开了眼,嘴巴自动张开往外蹦出一条条声明:“……当、当然,这仅是我的推测,并不能保证一定……”
“行了闭嘴吧。”利维坦见怪不怪地打断他,“也就是说,凡杀死龙族的即会被异变的诅咒缠身,一旦沾染上龙的鲜血,这诅咒用不了多久就会灵验?”
可打仗哪有不见血的?
即便天使的圣光护盾可以笼罩全身,但若要时时刻刻都维持着护盾,那天使们也不用干其他的了。利维坦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我们英明的长官米迦勒大人临行前不是已经在圣教堂受过膏了吗?天使军团此役受上帝庇护,理应百邪不侵,混沌不还没完全苏醒么?怎么能使这诅咒越过天父的庇佑……”
说到最后,她蓦地息了声,三个天使长外加一块悬浮的传音石此刻围在一处,周边没有其他生灵,只有远方巨兽的咆哮与近处受伤天使的痛呼声若隐若现,其中夹杂着士兵们因为突然爆发的“病症”感到不安的窃窃私语。
半晌,传音石另一侧的拉斐尔率先打破了寂静:“这不是混沌施加的诅咒。”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就好像他即将脱口而出的仅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是神诅。”
——是了,耶和华神的庇佑当然也只有耶和华神自己才能破除,除了神明的诅咒,还有哪种力量得以使上帝骁勇的卫士在几息之间横死、令拥有强大威能的天使长也束手无策?
那条已被冥海吞噬的长廊就埋在不远处的泥地下,其中创世神与祂最初的信徒亲密无间的画面仍停留在米迦勒的记忆中,他也记着路西法说出那句“上帝对龙族明目张胆的喜爱”时略带讥讽的神情——这“喜爱”直至龙族放弃对上帝的信仰后仍经久不衰,凡是夺取龙族性命的必将遭受神诅的报还,哪怕龙族已改向祂的大敌皈依、哪怕他们已成为审判火湖眼下板上钉钉的罪人。
利维坦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末了咬牙切齿道:“……至少现在看来,承载了天父权柄的六翼天使并不会受此影响——立即传令下去,混沌在它的爪牙体内埋下了罪恶的诅咒、欲将那些沾上龙血的一并污染为它的信徒,令众将士加强防备,我们本就是为了维护九环世界和平、清除邪恶而战,莫要因混沌的阴私伎俩屈服胆怯,只要信仰坚定,未尝不可能抵御诅咒的侵蚀……”
——于是这恶毒的龙血就成了此族当被消灭的又一铁证。
却听米迦勒忽地打断她:“若是混沌不认这个账怎么办?”
闻言,余下两个天使长齐齐看向他,利维坦问:“什么?”
米迦勒便说:“您发这道命令是为了缓解军中的恐慌情绪,但混沌又不是傻子,想必它比我们更清楚龙族体内的究竟是什么,假如它在阵前散布与‘神诅’有关的言论,您打算怎么和心生疑窦的将士们解释?”
“所以呢?你准备赶在混沌之前率先替它完成‘扰乱军心’这一目标吗?!”利维坦瞪起眼,心想这审判天使长究竟是过于天真还是仍在记恨她先前的那几句贬损,怎么总要和她对着干?她将声音压得更低,近乎一词一顿地说:“我们作为上帝的使者应召去与那伪神的信徒征战,结果却因杀死敌军反被……诅咒,一旦消息传开,你要军中的士兵们怎么想?!”
“龙族的血中带有上帝的诅咒只能证明过去他们受神眷顾,与他们现今又有何关系?”米迦勒冷冷道:“难道他们没有向混沌祭祀?难道那些攻上天国的恶灵不是受他们所操控?难道他们没有挖取‘兽’的血肉、预备使那足以杀灭世间一切生灵的怪物复活?又或者第一军团的先锋军不是率先死于他们之手?正如您所说,我们本就身负神圣使命,天父的谋划也并非我们能干涉,何需再给龙族强加一条立不住脚的罪责、反倒显得我们很心虚似的——难道神眷者的堕落不怨混沌阴险恶毒,反而要怪到我们头上?”
“你……”利维坦本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住了口,她惊异地上上下下打量了米迦勒一圈,仿佛终于头一回认识了这个天使一般。米迦勒接着又说:“不必非拽着那诅咒的名头不放,管它是什么东西。令各将士用盔甲遮蔽住自己全身,尽量远程攻击,以防沾上龙的鲜血;军中剩余的圣光火炮应当无法支持长时间作战,前期军团以防守为重,由我们三个尽快将敌首伏诛,再带领天使军团杀退龙族、夺下永无城——你们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四下又是一阵寂静,片刻后,拉斐尔透过传音石道:“我已传信圣廷至高元老会,正与诸位天使长一并寻找压制诅咒的方法。”紧接着,乌列尔第二个接话道:“谨遵您的指令。”利维坦牙疼似的咧着半边嘴,用下巴点了点乌列尔:“跟他一样。”
“既如此,我们等着圣廷的好消息——各军队现在稍作休整,听我号令,随时准备迎敌。”
米迦勒关掉传音石,又朝两位天使长点头致意,随后转身便向着审判军团所在的方位走去。
风声猎猎,十字旗在空中时展时卷。走到一半,他抬头看了眼远方盘旋在冥海之畔的阴沉沉的黑雾,那黑雾在天光之下往外渗着血,呼吸一样地不断鼓胀,将他上回只匆匆忙有过一面之缘的黑铁城墙与墙内的居民都遮掩得一干二净。
米迦勒深吸了一口气。
……要是他的心能和他的嘴一样硬就好了。
不同于炼狱山外龙族与天使军团之间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炼狱山内在神罚的压制下安静得瘆人,只剩几个天使驻守在层层交叠的血红岩壁中心,时不时发出些不和谐的低语。
“你在说什么胡话?”
克雷蒙特皱起眉,盯着自己的副官:“虽然我也认为米迦勒大人的决定欠妥……但既然军令已下,我们执行就是,怎么能由着自己的性子随意更改?”
那副官静了静,随即尴尬地笑笑:“……是我太紧张了,毕竟大敌当前,我这不是担心会出意外么?”
“那就该将这黑翼叛徒看牢了、而不是思考些违背军纪的东西,你今天怎么——”克雷蒙特颇觉莫名其妙地瞧了副官两眼,对方平日里的确心思活跃、时常冒出些新奇的想法,但他脑子也机灵,从不会在这种时刻说出这么不懂事的话。不过念及对方的心理状况,他最终只是说:“别胡思乱想了,有天父庇佑,此战一定会胜利的。”
副官应下,低下了脑袋,浑浊的双眼中有黑气一闪而过。
那厢的萨拉呼喊数次后都无人理会,她强行使自己冷静下来,边拼命通过耳坠向米迦勒传信边拖延时间道:“你不必再说这些挑拨离间的话,我还没忘记究竟是谁让我沦落到如今这个下场!”
混沌哀叹一声,“我也只是为了活命,不过当初害了你,让我一直愧疚至今——这不是?我现在立刻就来帮你了。”它的声音忽轻忽缓,像个诡异的幽灵:“别白费力气啦,你能挣脱我的禁锢全靠着‘月之魔法’的帮助,可你怎么就确定这魔法一定会站在雅威那一边呢?”
萨拉悚然一惊,与此同时,她脑海里蓦地响起一声不满的抱怨、好像责怪混沌使它暴露了似的,而她立刻就认出这声音来源于谁——正是那在修道院里时常呼唤着她名字、进入地狱之后却异常安静的“月之魔法”!
萨拉的心脏越跳越快,她一路潜行至此地包括操控混沌之力利用的都是月之魔法的威能,倘若这魔法背叛她,她的一举一动岂不都落于混沌眼中?!甚至就连她刚刚冲破自己喉间的封锁操控的都是这诡异的法术!
传入耳坠的讯息果不其然石沉大海,情况危急,她的意识慌忙准备向着与审判天使长的连接处爬,临行之前,一丝违和却极速掠过她的心头,她又将将停住:等等。
混沌既然才被审判火湖反噬,火湖权柄的所有者真的会对此处的情形一无所知吗?她这样贸然向米迦勒求援,会不会反将已经和她缠在一块儿的混沌之力一并拖进对方的意识里?
再仔细一想,混沌自现身以后除了将她禁锢住放出几句蛊惑的言语就再无其他动作,甚至连那上帝掷下的长矛都仍在不断地向外散发着圣洁之力,这是否说明了混沌此刻其实并没有能伤害她的手段?情况当真有如此“危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