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之门所在的位置已变作一道诡异的空间裂口,此刻正镶在空中极不稳定地闪烁。
混沌化身与地狱之门相撞不出意料地引发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死灵之海中心直接被炸出一个巨坑,不少寄宿其中的怨魂们被挤得被迫上了岸,恐怕要与当地的原生魔物们发生一些诸如抢地盘的争端;地狱各层均爆发了不同程度的地震,余波久久不能平息,深渊裂开一道缝,大恶魔的眼线们忍不住从无底洞窟中爬出,血红的眼纷纷对准了远处那道不断散出奇异光芒的裂隙。
万幸天使驻扎的悬浮堡垒在米迦勒的保护下成功避过了此次劫难,拉斐尔握着地狱之门的钥匙感应了半天,回过头对几位天使长道:“钥匙对地狱之门尚有控制之力,不过与原先相比不稳定了许多。”
米迦勒看着拉斐尔半个身子深可见骨、此时才在治愈魔法下缓慢恢复的伤口,又将临到嘴边的话混着涌上喉间的血一起咽下了,他面无表情地听着一旁的克雷蒙特以及其他队员对炼狱山中情况的汇报。
——那白发男孩原地消散后,压制住洞中天使的力量便被解除了,几个天使顶着山内不断砸落的碎石一路狂奔,好不容易将将赶在炼狱山完全塌方之前从其中逃了出去。
“地狱之门碎了便碎了吧,正好将那些藏污纳垢了几百年的地狱驻军也一并撤裁了。”利维坦惊奇地注视着地上那昏迷的黑翼天使,连额头上的那只兽瞳也瞪圆了:“……毕竟比起这位,一扇碎了的门又算得上什么东西?”
克雷蒙特将萨拉背出炼狱山已耗尽了他全部的勇气,他刚艰难地将对方放在地上,下一秒已不自觉同手同脚地退开数步——若说先前的萨拉只是瞧上去像个“准魔物”,眼下当她长出六扇黑翼、浑身往外散发浓郁的黑暗元素与混沌交织的气息时,凡在她周身的天使已不自觉生出某种感应——这不光是个足以同深渊中的大恶魔相媲美的高阶魔物,还是个一口就能咬掉人脑袋的极度危险品种。
面色苍白的女子双目紧闭靠坐在巨石后,周身似乎立着一道无形的结界,天使们默契十足地围在那“结界”之后不敢轻易逾越一步。等克雷蒙特断断续续地将几个天使在炼狱山中的遭遇描述全了,米迦勒率先开口道:“是我考虑不周,才令这天使最终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只是你我对于混沌的手段皆不敢妄下定论,不如将她先安置在后方,待回到天国之后再请父神的旨意。”
“‘安置在后方’。”利维坦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要是这魔物不肯老老实实地被你‘安置’怎么办?”
米迦勒沉默了一瞬,“那依您的意见呢?”
利维坦扶刀冷笑:“将她就地格杀。”
四周的氛围都被这句话震得一冷,拉斐尔的眉心处不易察觉地压出一道痕,他在萨拉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探查对方体内的状况。
“不可能。”米迦勒嘴角动了动,也朝利维坦回了个皮笑肉不笑:“且不论萨拉在此战当中立下的功劳,她被混沌侵蚀后从始至终未向混沌献过一次祭,您以什么理由要杀她?”
利维坦的额角猛地炸起青筋。
“你是听不懂话么?!”她上前一步,“好吧,或许如你先前所说,那些仍留在永无城中的可怜家伙们并无威胁天国的能力、是被逼无奈才向混沌献祭,可他们已经是混沌的信徒了!你没看见刚才那头从龙尸中诞生的怪物吗?!混沌的信徒已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它、随时可被替换为它的化身,眼下地狱之门碎裂,龙族亦可同魔物爬出地狱,到时候你那审判火湖还有什么用?!副君殿下的命令是‘剿灭伪神信徒’你明白吗?!剿灭!!”
米迦勒的笑容缓缓收敛,利维坦恶狠狠地与他对视,又道:“即便不提这茬,至高天也不会放过他们——我们是六翼天使,为平衡九环世界而生,‘失衡之锚’一日不除、世界一日不得安宁——哦对了,你这半道升上来的恐怕连‘失衡之锚’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吧?”
——米迦勒猜也能猜见这词的意思:他记得路西法与龙族起冲突的那一日,创世神御座高挂的世界天平忽然歪斜、且这歪斜至今仍未能被纠正。他深吸一口气,转头问拉斐尔:“她的情况如何?”
拉斐尔收回了手,“此女并无大碍。她的确已经完全变为了某种魔物,只是这魔物与地狱现存的那些皆不相同——她并非是以黑暗元素作为自己的力量之源。”
米迦勒已经感应不到萨拉体内的圣洁之力了,闻言心底微微一沉。那厢利维坦夸张地“哈”了一声:“让我猜猜,她的本源力不会成了混沌之力吧?”
“不。”拉斐尔回复说:“她的本源之力是她的‘自由意志’——也就是‘欲望’。”
这下天使长们全沉默了。利维坦夸张的表情僵在脸上,米迦勒的眼角微微一抽,连乌列尔低着的脑袋都往起抬了抬——“欲望”是混沌的力量之源。
“自由意志”的诞生才是动摇秩序的根本,它存在的每时每刻都是对现有秩序的绝对反抗。过了一会儿,只听乌列尔忽地轻声说:“那这岂不是……一个新的‘混沌’么?”
米迦勒立刻抬眼看他,意味不明道:“是吗?”
乌列尔便又不答话了。几个天使长间的气氛陡然剑拔弩张,利维坦的目光在几人之间转了一圈,刚要说什么,却听拉斐尔插话说:“《至高言灵书》中已对黑翼天使的诞生有所记载,因此也不算全然不受秩序的约束。但棘手的是这女孩已有六翼天使的位格,这意味着她的诞生已为此前与往后将出现的堕落天使定下一条新的规则。无论如何,我们对这新诞生的魔物知之甚少,此事交由天父裁定才最为妥当。”
利维坦诧异地挑了下眉,米迦勒想保下这黑翼天使不出她所料,但听拉斐尔这番话的意思、莫非他也有同样的打算?乌列尔显然也有些意外,顿时,他的话锋又是一转:“……不、不过这样一来,倒不必担心这黑翼天使会如火星天里的那些一般受混沌操控了。”
拉斐尔接着又对米迦勒说:“既然如此,我们当尽快返回天国复命。地狱之门的不稳定正在缓慢加剧,我军需得速战速决——天国必要清除‘失衡之锚’,还请米迦勒大人早做决断。”
“……”
数万年以前,混沌以“兽”躯入侵世界,龙族不敌,创世神盛怒之下突破世界规则,对“兽”降下了神罚;数天以前,米迦勒就站在不远处永无城的地底下,带着点不谙世事的敬畏询问天国副君“父神出手了,这会导致什么?”眼下这答案就摆在他的面前:上帝对龙的偏爱引发世界的失衡,于是龙族便成了合该被清除的“锚点”,与他们曾经做了什么、是对是错、是迫不得已还是心甘情愿……都没有关联。
在米迦勒出征的前夕,天国副君约莫已对这情形有所预料,因此他特意嘱咐他“命令是我下给你的,你无需对此心存顾忌”;更早些时候,他也说过“非常时期,有些事情是不分对错的。”
萨拉此时仍未有醒来的迹象,克雷蒙特强忍着哆嗦站在距她五步开外的位置——他宁愿与刚刚在炼狱山中捅了他一刀的副官紧挨着也不肯稍稍靠近那黑翼天使一步。她的身形落在米迦勒眼中,额心处立即浮现起一个血红色的十字印、与地狱侯爵斯伯纳克脑袋上的那个如出一辙——显而易见,火湖这个没脑子的东西已将萨拉彻底认定为罪人了。
米迦勒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捏紧,随即他回过身。
“非常时期,有些事情不分对错”——可他是执掌审判权柄的天使长,倘若连他都不分对错,那要等着让谁来分辨呢?
天使军团攻入永无城内。
永无城当中只剩下些残兵败将以及受混沌侵蚀过于严重、实在无法化形的龙族,他们这时冥冥之中大约也察觉到了什么,发了狠似的与闯入城内的天使拼死搏杀。
米迦勒的意识向外整个铺开,他如一阵疾风飞速掠过永无城的一条条街巷,在翻过某个街角时,一个龙族士兵与他正面撞上。那士兵举剑就朝他猛劈了过来,米迦勒刚要回击,紧接着就对上了一双灰色的眼睛。
他倏地一愣,那双灰色的眼睛他竟曾经见过——当时刚刚潜入永无城中的伊甸园小守卫与对命运尚报有一丝期望的龙族士兵在撒旦的雕像前亲热地称兄道弟,现在猝不及防回想起来,竟已恍若隔世。
就失神了这么一瞬间的功夫,眼看着对方的剑已经要砍在他身上,忽地,一团黑焰猛地将这龙族的身躯吞噬,眨眼就将其分解成几片飞灰。米迦勒呼吸一停,就见不远处的乌列尔礼貌性地冲他点了下头。
米迦勒的嘴角僵硬地往开咧了咧,随即又抽搐着收了回去。这位一惯爱笑的天使长直到乌列尔闪身离开、也没能成功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炮火声一阵接着一阵。几个龙族的孩子缩在木屋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窗外龙族的嘶吼时不时传进屋内,诺恩脸色木然地紧紧握着手中的剑,莱依垂着脑袋踡在木屋另一角,指尖应激似的抽动发颤。
突然,木屋的门“咣当”一声被破开,一个天使闯了进来。那天使的发如火焰般鲜红,浑身往外蒸着滚烫的白汽,进门的一瞬间屋内的温度仿佛也跟着他升腾了,诺恩只觉两条腿不受控似的发软,他大喊一声强行唤起心底那点可怜的勇气,挥剑便朝对方冲了过去。
“别怕,是我。”
一面结界凭空出现拦下了诺恩的攻击。米迦勒将门闭上,随即蹲下身,对木屋另一侧警惕又恐慌的几个孩子们说:“我曾与你们做过一笔交易,还记得我吗?”
诺恩的大脑因过度的惊惧空白了几秒,随即才想起这遭陈年旧事,只是……他瞪大眼上下瞧了米迦勒半天,实在无法将当初那个伪装的龙族矿工与眼前这耀眼夺目的天使长联系起来:“你……你……”
“你如今来干什么?!”
一声沙哑的厉喝从诺恩背后响起,米迦勒闻声看去,另一个与他接触过的少年弗莱斯坐在最角落,几个孩子小心翼翼地围着他。他面色阴郁得可怕,左腿受了伤,用布条裹得严严实实,此时冷冷盯着米迦勒道:“来杀我们吗?”
“……不。”米迦勒放缓声音:“我来带你们走。”
所有少年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米迦勒身上,弗莱斯先是沉默了几秒,接着整个人开始剧烈地抖动:“带我们走?”他仿佛觉得非常可笑似的,“你毁了我们的家,你杀了我们那么多同族,现在你说你要带我们走?!”
不等米迦勒回应什么,弗莱斯又道:“为什么啊?因为我们给你通风报信了、我们是龙族的叛徒,所以天国愿意饶我们一命吗?!”
他挣扎着站起身,“我们不需要!!”旁边的两个小孩赶紧扶住他,他却仍激动地抢过诺恩手中的剑,往米迦勒的方向用力一砸:“你这骗子!混账!!我们不需要你那高高在上的怜悯!虚伪至极的家伙,滚!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