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剑“咣当”一声砸在米迦勒的脚边,屋外再度响起轰鸣,像是有高楼倒塌。弗莱斯喘着粗气,他身旁的诺恩两只眼睛充了血般的通红,米迦勒看了眼另一边的莱依——这个在他印象中聪明又有胆识的孩子这时已长成了青年模样,却始终缩在角落里头也不抬,但如今没有探究这个的功夫:“我带你们走,是因为你们本就不该死。”他瞧也不瞧审判火湖给这几个龙族幼崽头上标的鲜红的十字罪印,“天国出征的目标是剿灭伪神信徒,你们未向混沌献祭,自然不应在天使军团攻击的范围中。我带你们走只是因为这是正确的事,与怜悯没有关系。”
弗莱斯冷笑说:“那你又何必来找我们、任我们自生自灭不就行了?如今你要我们眼睁睁看着你杀光我们的族人,然后再热泪盈眶地对着你感恩戴德——这就是你口中正确的事?!”
对面的天使看着他一言未发。一片寂静当中,弗莱斯忽地发现这天使虽长了一张很和善的面容,可当他将笑意完全收敛起来时,五官便渗出了一股近乎肃然的冷酷。他的背脊不自觉僵了一瞬,便听对方道:
“我不认为你们该死,也不认为那些被强迫着向混沌献祭的龙族该死,然而因我此刻的无能,我无法保证向混沌献祭者的身躯不会被它所占据,于是那些我所认为的也就仅仅成了我一个不切实际的妄想。今天我只能带你们离开,但总有一日,我会将混沌封印在硫磺之中永不得脱身,从此受害者不会枉死、作恶者也必将付出代价——我会用我的毕生来实现我今日这个承诺。”
六翼天使的位格触发了言灵法则,他话音刚落,地狱之上的熔岩天空顿时鼓动着掀起阵阵红波,预示着审判权柄归位后的第一条规则由此降临世间。弗莱斯浑身沸腾的血液终于稍稍冷却,他抿住嘴不知在想什么,忽地,一个微弱的女声从几个少年之间探了出来:“你要带我们去哪?”
少年们转过头,说话的是一个脑后束着两个小辫,脸上布满雀斑的女孩,她怯生生地询问米迦勒:“是去天堂吗?”
“是。”
“哈!”诺恩嘲讽道:“我说天使哪来的好心,我看你只是想把我们囚禁在——”“我和你走。”
女孩打断了诺恩的话,后者不可置信般瞪大眼睛:“安娜?!”
弗莱斯胸口剧烈起伏一瞬,在周围人惊疑无措的目光中央,安娜平静地与弗莱斯对视:“……我想活下去。”
炮火将木屋内的一众身影映得忽明忽暗,她牵着身旁几个幼崽的手,“怜悯也好,欺骗也好,无论如何,我想要活下去……继续留在这城中会死,奥利弗甚至才刚刚破壳不到五年,我想让他活着……我想让我们都活着。”
“这不才是最初我们决定一起反抗洛兹的原因么?”
弗莱斯像是被这话猛地扇了一巴掌,他的目光一一经过被他挡在身后的这些孩子,这时他才发现他们的神情竟是如此的恐惧,他们的脸上布满了干涸的泪痕,此刻正齐齐对准他、等着他决定他们的命运。莱依远远瞧着这些孩子,刚犹豫着想要张口,那红发天使的脸色却骤然一变,他才站起身,紧接着,木屋的门板已被“嘭”的一声击飞!
利维坦沾血的巨大砍刀先她一步伸进了屋内。
对上米迦勒的视线,她先愣了愣,随即又看见了木屋角落的几个少年,利维坦森然的目光顿时锁定住,接着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啊呦,这儿怎么还藏着几个小的呢?”
弗莱斯等人被这天使身上过于浓重的血腥气骇得僵在原地,却见米迦勒率先皱起眉质问她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什么?”利维坦又是一愣,被这当头袭来的问题砸得一时反应不及:“我当然是——”
“我令乌列尔向城市中央推进,令你控制往东面,”米迦勒丝毫不给利维坦反应过来的机会:“你跑到南域来做什么?”
“……”利维坦心说这该死的小鬼不会这时候想起要树立他作为主帅的威信了吧?她瞪着米迦勒,没好气道:“我是来找你的!”
“——至高天之罚已至,冥海涨起来了。”
城中拼杀的天使与龙们有所感应似的,他们纷纷停下动作,转头望向了冥海所在的方向。
猩红的潮水从地宫里向上攀爬,逐渐漫过陡峭的山崖,朝着永无城袭卷而来。时隔三万年,审判火湖强行遮蔽的“罪人余孽”被至高天重新捕获,冥海好似知道自己被愚弄了一般愤怒地卷起巨浪,誓要将这黑铁城池中的所有生命悉数吞没。
“唰唰”的潮水涌动声越来越响,米迦勒收回与火湖相连的视野,他眼珠微转,当机立断对利维坦吩咐道:“去通知乌列尔,带领所有天使即刻撤出永无城,在城外等我命令,不得擅自行动。”见利维坦还在瞧木屋中的几个少年,他加重语气:“还不快去?!”
“……去便去,你催什么!”利维坦狠狠剐他一眼,不甘心地踌躇了几秒,最终仍是怒气冲冲地甩头离去。米迦勒感知到她飞远了,立刻转头对少年们道:“城中还有其他孩子吗?还有那些未参与过祭典的,告诉我他们的位置,我现在就带你们离开。快!”
直到这时房屋另一角的莱依才终于开了口:“……孩子们基本都在这了,至于其他已经历过成年礼的,无论对城主……对洛兹的态度如何,他们都不会和你走的。”
他轻声道:“建起这座城时我们就已经约定好了……我们会在此地等祂回来,祂一日不见我们,我们一日不会离开,这里是我们的……”
……永无之乡啊。
米迦勒盯着已完全成了另一种模样的“莱依”,这是他首次亲眼见证了龙族成年时的“记忆传承”究竟意味着什么,这具年轻的驱壳仿佛直接被另一个灵魂占据,可原先这身体里他所熟悉的那个勇敢坚强的少年呢?难道就永远地消逝在某个不为人知的瞬间了吗?他于是问:“那你呢?你和我走吗?”
还未等“莱依”回复,那厢的诺恩已情绪激动地说:“他当然要走!”语毕,他又恶狠狠瞪着“莱依”说:“你自己爱死不死、没人管你!可既然你占了莱依的身体,在莱依回来之前你就必须得活着!”
“莱依”将身体缩得更拘谨了,米迦勒的耳坠不断亮起微光,各路消息在他耳边轮番轰炸,“跟我走吧。”他说:“没时间了。耶和华神就在天国,祂不来见你们、你们难道不能去见祂?你不想亲口质问祂当初为何突然弃你们而去、又为何最后连一句话都不肯留给你们吗?又或者你便放心让你族仅剩的后辈独自随我踏进一个对你族极不友好的地方?”
闻言,“莱依”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松动,那厢的弗莱斯沉默片刻,忽然语调生涩地说:“……起初我当真以为那个自称撒旦使者的是来拯救我们的,因此我们听着他的指示将我们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你……可如今这又算什么呢?是我们的愚蠢将我们的族人害死了吗?假如当初我们没有找你……”
假如当初龙族的少年们没有找到他,路西法也早从另一条道路进入地宫中了,洛兹复活“兽”的阴谋仍会暴露,即便他们无法如原先那般顺利的从永无城脱出,拉斐尔也提前隐藏在地狱驻军之间、必不会对此袖手旁观。天国与龙的战争依旧要打响,龙族大约仍逃不过今日的结局,只是……到那时,谁还会关心永无城中仍留有尚有未向混沌献祭的孩子、谁又有功夫在至高天之罚下将这两者做区分呢?
“我猜……你们首领的那位‘使者’大概确实是来拯救你们的吧。”
冥海越过山崖,猩红色的水流开始在永无城的街巷间爬动。
残存的天使军团在城外列阵,好像一堵银亮色的墙,与永无城外围已坍塌了一半的黑铁色无声对视。米迦勒站在军阵最前方,龙族的几个少年被他暂时藏入水晶球收进了空间袋里——他没敢在乌列尔那双“能望至真实尽头”的眼睛底下使用幻术,但以对方的性格绝不会贸然打探别人的空间袋里装了什么东西——果然,乌列尔并未察觉到异常,他站在米迦勒身后,与利维坦一起眺望远处的永无城。
永无城中的龙族同时静立着,他们没有谁试图逃跑,毕竟无论逃到何处,至高天之罚也将永远追着他的脚跟、直到冥海将他完全吞没——尸体对混沌而言并非不可利用,只有当他们落入永恒的、可使万物消解的冥海,失衡的锚点才可被至高天彻底抹平。
据很久很久以后的弗莱斯透露,永无城的居民们在被混沌压制的这段时期里除了刚破壳与死亡的阶段会变作原型,其它时间都只能以人的形态行动,因此永无城内的建筑与其余类人的种族并无太大差别,只是龙族天性不愿被束缚,遂使得城内的房屋比其他类人族都要高大数倍,乍一看好像巨人的国度。但继承了古老记忆的莱依却反驳他:不是这样的。
龙族是耶和华首个不以自己化身的相貌为样板创造的生灵,他们的原型高大威猛,上可飞天、下可潜海,但龙族亲近他们的创世神,总惦记着要变做与神相似的形态,又把自己的居所修建成与神殿相近的模样、里面堆满黄金珠宝,才好邀请创世神前来留宿。永无城内的一座座尖顶房屋并非是因受混沌限制而搭建,包括那座撒旦的人型雕像,它们仅是龙族千万年来因对耶和华神的喜爰而保留的一个小小的习惯。
此时这些习惯正被冥海水不断地吞没消除。
猩红的潮水淹过炸开的熔炉,淹过城主府之外两头骨鲸的尸体,淹过罪人厅,淹过祭祀广场……又逐渐淹过了广场中央高大的雕像。地狱第七层的魔物与降临此地的天使们齐齐静默,无声无息地注视着一个文明的消亡,龙族的身影一个个被潮水掩盖,米迦勒盯着那水面,捏紧了藏着水晶球的空间袋。
他想,反正冥海总不可能将他这个审判火湖权柄的所有者直接淹了,倘若这水非追着他不放,大不了他先留在地狱、之后再想其它的办法。
所幸至高天仍受火湖制约,它似乎感应到了米迦勒坚决要判这些“罪人”无罪的意志,加之他们并非混沌的信徒,那潮水在将永无城整个吞下之后忽涨忽落了一阵,最终仍是不情愿地停住了。而后猩红的水面逐渐恢复了平静。
在场所有的天使见状都不由长舒了一口气。远在无数个世界以外的天国第七天神殿,神座之上,那架歪斜的天平轻轻摇晃几下,随后缓缓地拉平了秤杆。
光明纪元18805年,天堂与龙开战的第七天,战争结束,天使军团大胜而归,龙族经此一役近乎被悉数歼灭;地狱之门碎裂,天国丧失了对地狱大门的绝对控制权,地狱驻军从此成为历史,魔物开始从幽暗的地底牢狱向其余各界爬出。
——龙族的少年们依次进入水晶球时,诺恩排在最后一个,他瞧了米迦勒好几眼,终于没忍住问道:“你们的盔甲是会往外流黄金么?”
米迦勒愣了两秒,随即才反应过来这傻孩子在说什么——倘若龙族有学堂,凭诺恩这表现一定是个不学无术的主,他叹了一口气,嘴边不自觉挂了点不明显的笑:“那不是黄金。”
在这短暂的一瞬间,诺恩仿佛看到曾经那个刚刚潜入永无城、明显比此刻活泼的天使回来了似的,便听米迦勒接着道:“那是我们的血。”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