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举起手抓握了两下，虚浮的意识与幻境艰难地接上了轨，米迦勒又转了转头，发现南图书馆以外的区域皆被一片白光所覆盖，周围寂静得吓人，南图书馆敞着黑洞洞的大门，正沉默地与他对视。

他进入了一场名为“光明纪元2411年圣城南图书馆的某一日”的梦境里。

米迦勒随手在指尖搓了个火花，能感觉到自身的一部分能力受到了梦境的约束，这“约束”并非无法突破，不过一旦成功，梦境想必也就跟着破碎了，他于是放下手唤道：“沙利叶？”

“沙利叶……”

“沙利叶……”

“……”

短短一行名字在寂静的空间内撞出无数道回音，紧接着，米迦勒的耳畔又响起最初那阵“隆隆”的动静，不过这次那动静没消失、反而越滚越清晰，最终变作了一道女声，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米迦勒大人。”

沙利叶无法以“驱体”的形态进入这座梦中的南图书馆——耶和华令她无召不得离开月球天，于是她连这点梦里的小空子也没法钻——此刻她的意识勉强与米迦勒相连接，用审判天使长本人的话来讲：就好像沙利叶依旧留在“月之宫”中、只不过临时借米迦勒这块“长了腿的显影宝石”观测南图书馆的画面。

确认两人交流无碍后，米迦勒走入南图书馆中。门后的甬道幽深而压抑，他隐约听见图书馆的大门在他身后立即“咚”的一声闭合了，等他踏出长廊，定格的岁月好似在某一瞬被重新激活，南图书馆一万六千年前的场景轰然扑进了米迦勒眼里。

不得不承认，倘若这梦中的场景与当初的现实完全相符，那这一万多年来，南图书馆的管理还是有显著进步的。

与如今排列整齐、规划有序的庄严书城相比，一万六千年前的南图书馆简直乱得像个斗兽场，地上排布的层层书柜几乎每眨一次眼就要变幻一下位置，书架间的道路奇诡曲折，千万万张纸页如同翻飞的雪片在图书馆高处回旋，一条由无数参差不齐的书柜组成的“巨蛇”趴伏在空中，疑似“脑袋”的部位左右两边各挂了一盏烛灯，此刻烛火熄灭，它长得望不见尾的庞大身躯正呼吸一般上下起伏。

米迦勒避过那“巨蛇”的“脑袋”，小心地走在南图书馆不停活动的书柜之间。他随手抽出几本书，此处的书籍封皮上大多写着些意义不明的词语，翻开书页，其中的内容也都是由各种符号组成的完全无法理解的句子——月之魔法对过往的回溯还没有达到如此精细的程度。

万年前的图书馆布局与现今完全不同，米迦勒连着碰了四条死路也没能找见通往第九层的那道阶梯，沙利叶在他脑中道：“不符合梦境构建条件的区域应当是一片空白，也就是说，我们眼前的场景与您当初向我展示的那条路径一定位于同一个空间之内。”

米迦勒往上瞧了瞧，图书馆顶部与现实中一样覆盖着永无尽头的金色圣光，贸然向上飞还不知要去到什么地方，他问沙利叶：“我们现在正处于‘混沌入侵南图书馆’的哪个阶段？”

“时间太过久远、混沌的位格亦远超于我，我并不能准确感知到此地的‘时刻’，但梦境既然构建成功了，它与那件事发生的时刻必不会间隔太久。”

这么说来，混沌此刻既有可能还等在南图书馆之外，也有可能已经奔进第九层里去了。

米迦勒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盯着不远处那条疑似沉睡的“巨蛇”，渐渐停下了脚步，“既然我们只是两道来自‘未来’的意识，应该不会再对一万多年前已经发生过的事产生什么影响吧？”

“不一定。”沙利叶回答：“这里毕竟只是个梦境，而非真正的2411年，梦中世界一切皆有可能。”她说完，好像也意识到某种不同寻常的氛围，“……是出什么事了吗？”

“唔。”米迦勒简单应了一声，又问：“那这个梦境符合现实逻辑吗？”

“……应当符合，毕竟这是一个用以回溯过去真实场景的梦境……”

沙利叶息了声，她感觉到米迦勒已将手放在了剑柄上。

“每个进入南图书馆的天使都需率先在门前验明身份，然后才能踏入馆中，可刚刚我们睁开眼时，南图书馆的大门……为什么是开着的？”

“！！”

话音刚落，全场移动的书柜蓦地一停，整个图书馆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紧接着，一串尖利的孩童笑声便从四面八方响起，由远及近地朝着米迦勒的方向包围过来！

“瞧瞧我发现了什么？一枚讨厌的月亮，还有……审判火湖。哎呀，上回我便说过了，你胆子真是不小……”

米迦勒快速闪开，下一秒，四架巨型书柜已砸在了他原来的位置上，他一路疾退，与此同时两侧的书架如同当初炼狱山的石壁般追着他“砰砰砰”撞在一块儿，他拔出腰间剑，火焰开始顺着剑身缠绕。一架书柜这时又从上方压了下来，米迦勒一剑将那书柜劈碎，剑锋顺势划向了那条“书柜巨蛇”的脑袋，却听尖利的声音又叫道：“哇哇哇！你真的准备继续释放你的力量吗？这个梦境可没有你想象的坚固哦？”

“……什么？！”

米迦勒闻言眯了下眼，正维持着梦境的沙利叶悚然一惊，“它怎么会知道这是个梦？！”

明明此地除去米迦勒之外不管活的死的、都该仅仅是个虚假的梦境造物才对，可看它这模样，却好像是现实中的混沌借此降临了一般！

“不奇怪，它毕竟是混沌。”米迦勒最终仍是收住了力量，那混沌见状也毫不客气，只见“巨蛇”两眼处冒起烛光，它昂扬起身，向天发出道无声的咆哮，接着游动身体就朝米迦勒卷去！

米迦勒立刻遁入书柜迷宫之中，利用书架减缓“巨蛇”的冲势，可书柜们同时也在疯狂围攻他。“该死！”沙利叶疑心他们掉入了混沌的陷阱：“我这就解除梦境——”

“不用。”

“啊？”

四面书墙朝米迦勒压来，他长眉下压，未使用火焰，硬生生靠蛮力挥剑从其中突围出去，“我们进这梦里不就是想知道当年的南图书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么？”

“可……可现在梦里的场景肯定已经和当年不一样了！何况混沌也发现了我们的意图……”

“梦境还未崩塌，说明回溯仍在继续。”“巨蛇”再度咬向米迦勒，他展翼避开，此刻就连空中飞舞的书页也化作刀片钉了下来，米迦勒连退数步，一片书页割断了他耳边的一缕红发，他抬起眼瞧着那弓身的“巨蛇”，嘴边却勾出了一个有些森然的笑：“混沌没有逻辑、不讲秩序，这意味着梦与现实的界限对它而言并不分明。当年的它无论是想偷《月之魔法》还是《拉结尔之书》，最终结果显然都没如它的意，那你猜……混沌会不会尝试在这个梦里尝试将它一万多年前错失的目标重新拿到手呢？”

而在此过程中，混沌也将为米迦勒与沙利叶实时复刻光明纪元2411年的场景……但这也太冒险了！

远在“月之宫”的沙利叶深吸一口气，随即她重新凝神，在她周身扰动的月光顿时泛起一层又一层的波纹，她正试图与混沌争抢梦境的控制权为米迦勒减轻压力，可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响，整个南图书馆突然巨震！

米迦勒起初还以为梦境要碎了，原本窜上剑柄的火焰刚刚收回他手掌，就听又是“砰”的一声，地面似乎都往上跳了跳，他忙问：“沙利叶？”

沙利叶知道米迦勒想要问什么，她皱着眉道：“……不，这好像是梦境中的力量……”

梦境中的造物使用的力量再强大、梦境也不会破碎，这也是混沌能肆无忌惮操控书架追杀米迦勒的原因，然而此刻，却有另一股魔力从南图书馆大门的方向传了过来——

还不等米迦勒反应，混沌率先动了，无数个书柜腾空而起，飞扑过去要将图书馆的甬道口赌住，可书柜们尚没有排列成墙、就瞬间在轰鸣声中被什么东西炸了个粉碎！紧接着，一切试图档在甬道口前的东西无论高矮胖瘦、都好似纸糊的一般被那强悍的力量直接撑开撕烂，露出了一条直指空中“巨蛇”的真空通道。

等等，这个暴力的作风，怎么这么像……

“巨蛇”刚刚张大口，一股无形之力便猛地将它的头砸偏了，随后一个身影从甬道中走了出来。那天使披着一头晨曦般的淡金色长卷发，凡他所过之处，原本浮在空中的书柜们纷纷跌落在地、一动也不敢动，他抬起右手，熟悉的银光悬在他的指尖，那威风凛凛的“巨蛇”此刻竟转身想逃，庞大的身躯才开始转动，一柄银剑已从高空落下，直直穿透“巨蛇”的脑袋将它钉死在了地上！

“轰——”

整个南图书馆又被这银剑刺下的动静震得一抖，余波停止之后，馆内刹那间一片寂静。混沌这回不笑了，“巨蛇”脑袋被刺穿后，组成其身体的大小书柜顿时分解在空中、搭成了一条通往未知之处的无尽长阶。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猛地在阶梯上响起，像是有个无形的孩子在其上快速奔跑，金发天使收回银剑，他看也不看书柜迷宫中目瞪口呆的米迦勒，化作一道光便顺着阶梯追了上去！

南图书馆一层此刻满地狼藉，好半天，沙利叶因过度震惊而颤抖的声音才将米迦勒唤醒：

“那是……路西菲尔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