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明里暗里的目光瞬间聚了过来——有看热闹的外族、也有略含惊讶担扰的精灵们。这位红发勇士样貌陌生，不知是从哪片林子里远道而来，竟有胆量在这种时刻出头。他身旁那位黑头发的伙伴似乎也没想到他会应战，瞧着像是不太信任对方的模样——他甚至嫌丢人一般地闭了闭眼——就这一会儿的功夫红发精灵已轻盈地跃到了台上，他没带自己的弓箭，而是从集会准备的几把长弓之中挑了个最重的，试拉了一下，随后十分乐观地对裁判说：“我们可以准备开始了吗？”

“……当然。”面对勇敢的“同族”，裁判的脸色稍霁，她指示着几个精灵清理了场地，又投放了新一批的猎物。矮人仰起头瞧了瞧这红发的精灵，没看出什么不寻常来，他又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哼唧着回到了橡木高台最南端的一个魔法光圈内，红发精灵紧接着站到了最北端，魔法光圈微微一亮，升起几道符文咒语将两个参赛者框住了。

高台中央的空中悬着两枚透明的魔法水晶，裁判分别给矮人与红发精灵的武器附魔——两道白光在“小火炮”与长弓上转了一圈、记录下了两个武器的气息，接着又各自投回透明的魔法水晶里，魔法水晶顿时腾起一黄一红两种颜色，水晶底部盘踞着两片微光，正等待着参赛者将它们点亮。

“我重复一遍试炼的规则：参与试炼者禁止离开圈内，禁止互相攻击，禁止破坏对方的武器，猎物体内的魔法石会将你们射中的每一箭记录在生命水晶内，待第二次锣响之后猎取猎物更多的选手获胜——两位可都听清楚了？”

台上双方都点了头。橡木高台周围奏乐的精灵这时都不由安静下来，越来越多的围观者聚到了高台前。裁判飞出场地，她对着高台内外比了个手势，场外一个精灵在各方注视之下将手中的号角举到嘴边，随即鼓起脸颊——

“呜——”

计时的沙漏翻了个身，场内大大小小的草扎“猎物”们双眼冒光，开始在魔法石的控制下“轰隆隆”地满场狂奔。烟尘四起，矮人举枪对准了一个猎物，或许按照某些世俗道德的规范、他该主动给对面的精灵放放水，但很可惜，矮人对他们新发明尊严的坚持并不比精灵对他们的卡巴拉母亲低。

他瞧见对面的精灵似乎与他瞄准了同一个猎物，不过这无伤大雅。

矮人扣动扳机，与此同时红发精灵的箭也射了过来，草扎的“猎物”应声而碎，箭矢直直扎进高台地面，却听台下猛地传来一阵惊呼，矮人毫不在意地抬头瞄了一眼，紧接着也愣在了原地——只见两个悬浮的生命水晶当中，黄色的水晶丝毫未变、那红色水晶中的亮光却往上窜了一截——红发精灵居然比他率先命中了那头猎物！

趁着矮人愣神，对面的红发精灵又发出几箭，他慌忙重新端起枪，对着眼前的猎物群便是“砰砰砰”一通扫射，同时又不停去瞧那两枚水晶，然而诡异的是，红色水晶中的亮光仍在持续往上涨、甚至速度比他的黄色水晶还要快！

这怎么可能？！

弓箭怎么可能快得过枪呢？！

矮人逐渐开始慌乱，连开三枪都没有命中目标，台下众人却看得一清二楚——那红发精灵的动作行云流水，抽箭、搭弓、射出一气呵成，从不停顿，一矢不空，每一箭的力度都大到能将被射中的猎物死死钉在地里，他似乎都无需瞄准，四处逃窜的猎物们便不知怎的慌慌张张地撞在了他的箭上。反倒矮人的心态明显受了影响，他急着想要追上对方，可手底下开枪越快、准度便越差，几枚弹药甚至飞出了高台，围观的精灵们抱怨几声，裁判念出一句咒语，用元素盾牌将橡木高台罩住了。

待沙漏中的白沙流完，台上已经没有能动的猎物了，纯白的箭羽列了一排又一排，“砰砰”的惊雷声堪堪停住，接着卡壳似地抽动了两下，红色水晶中的光几乎要溢满，而那黄色水晶才堪堪到达一半。锣声欢快地响起，裁判落回台上，迫不及待地宣布：“恭喜精灵的勇士获得了本场试炼的胜——”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们一定是串通好了，这是作弊！”

矮人扯着尖利的嗓音大叫起来，他指着台上一片碎裂的草堆：“那猎物明明是我先打中的！凭什么计在了他的头上？！”

裁判冷笑一声，她手指对着那草堆一点，碎成几块的魔法石浮了出来，她又念了一句咒语，只见魔法石内发出隐约的红色光芒、与红发精灵手中长弓发出的如出一辙，“瞧见了吗？破坏这魔法石的力量和这位勇士的弓箭出自同源、自然之力在此见证，试炼的结果再公正不过！”

“那就是这魔法石有猫腻！”矮人仍不服气：“不可能的，我的‘黄金之手尤金大师史无前例杰作之枪’怎么会输给最原始的弓箭？！”

米迦勒：“……”

什么玩意儿？

他踏出光圈，放下手中长弓郑重其事道：“我向尊敬的卡巴拉母亲发誓，我绝对没有与此地的精灵互相串通、也绝对没有提前在魔法石当中动过什么手脚。”

——反正拉斐尔也不会管这种事。

此誓一出，那矮人反倒没话说了——九环世界没人会怀疑精灵对生命之树的敬畏之心——他低下头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枪，似乎对自己研究方向的正确性产生了动摇，米迦勒却又主动同他搭话：“你叫尤金对吗？我觉得你发明的这个……这个……‘黄金枪’还挺有前途的。”

“是吗？”矮人抱着枪意外地抬头看米迦勒，他听到这话倒有些羞赧了，结结巴巴道：“我、我是霍尔大师的弟子。你肯定听过我导师的名字。”

矮人族的“霍尔大师”的确名声在外。米迦勒心中一动，还待再问，那厢的裁判已快速敲完了三次锣、期间果然再没有谁前来挑战，她插到米迦勒与尤金之间兴奋地问道：“勇士，你叫什么名字？是从哪片森林来的？”

“呃，我叫迈克尔，是从……”米迦勒的眼睛转向台下试图求助，果不其然，他紧接着便听见路西法的声音传入他的脑中：“迷雾之林——这时候怎么不想着显摆了？厉害的审判天使长？”他干咳了一声：“……是从迷雾之林过来的。”

精灵们一听“迷雾之林”这词便肃然起敬，“你是王室的守卫？那地方的精灵是要比别处厉害。”同时裁判已高声喝道：

“我宣布、本次集会的‘赫温’是——来自迷雾之林的精灵迈克尔！愿卡巴拉母亲永远祝福他！”

“哦——！”

号角声与乐声轰然奏响，由五种花朵编织而成的彩环端端正正地落到了米迦勒头上，他刚好奇地摸了摸那环，无数精灵已一窝蜂涌上了高台、全都目怀崇拜地聚在他身边——

“好样的小伙子！那些烦人的侏儒总觉得拿着一两个火器就有多了不起，就该让这些家伙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你是怎么做到不瞄准却一箭不空的？难道你提前算出了这些猎物逃跑的轨迹？”

“愿卡巴拉母亲祝福你！强悍的勇士，近五年来我就没见过有谁能拉开集会上那把最重的弓！”

“……”

使用弓箭的“精灵”最终战胜了使用火器的矮人、成功捍卫了自然的尊严，这显然大大提振了精灵们的士气，精灵族虽性格高傲，却也丝毫不吝对强者的赞美，左一句右一句夸得米迦勒都感觉受之有愧，他刚十分谦虚地回复几句“哪里哪里，各位都很有实力”、又顺便把自己一条胳膊从某个过于激动的少年怀中抽出，一只手忽地在这时越过一群淡金色的脑袋，拎住他的衣领将他从精灵堆里直接拽了出去。

“哎……”

他一个踉跄，那只手已经收回，米迦勒抬起头就对上了路西法面无表情的脸，他心里“噫”了一声，回身对着那群热情的精灵们挥手作别：“不好意思啊，我与我的同伴还有其他事要办呢——先走一步了！”

说罢，另一边的天国副君已移出四五步远，他赶忙追上对方，又哼着歌将自己头顶的“赫温之环”扶正了：“嘿嘿，怎么样，这花环漂亮吧？”

路西法对此理解不能，“你堂堂一个六翼天使，靠作弊在一帮不比蝼蚁强上多少的精灵当中夺得魁首，有什么可光彩的？”

——以天使长的能力操纵或是隔空击碎几块魔法石并非难事，米迦勒早在摸到那把长弓的同时就将自己魔力的气息附在其上，他倒看得挺开：“六翼天使同样是九环世界众生灵的一种，怎么就不能和其他种族同台竞技了？再说先前讲规则的那位不也承认了吗，若能凭某些手段让自己射出的箭百发百中、那也算是我的能耐啊。”

路西法嘴角微微往下一撇，“赫温的花环”在精灵集会上异常引人注目，周围的生灵凡看见那花环的皆忍不住驻足惊叹，有些格外没长脑的还想凑上前来问好，只是才靠近几步又不由被“赫温”身边恐怖的黑发精灵的盯视吓退。他听着一旁的审判天使长还在试图为自己争辩：“何况即使不作弊，我的箭术本身也算厉害呢，想当初我在地狱的时候……”

……曾一箭将一头巨龙从天上射下来过。

米迦勒的未尽之语忽然卡在了喉中，他的心脏仿佛被某颗路过的石子猛地硌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是脸上的笑倏地就消散了大半。他用手指拨了两下头顶一朵开得正艳的鸢尾花，忽然又觉得好没意思，那厢的路西法听着他没说完的话，半侧过头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这不突然想起我此刻严格来说正处于‘擅离职守’期间么？希望留守地狱的军团长们别偷偷给元老院打报告……”米迦勒一瞬间提起嘴角，他口中不停，同时目光迅速在周边的集市间搜寻想找个能转移话题的东西，就在这时，贴在他腰际的空间袋内忽地散出一片炽热的温度——有人给他的传音宝石传了信。

米迦勒心说不会真让他一语成谶了吧？他拿出传音石，紧接着脚步一顿，上面的消息竟是沙利叶发来的——

“米迦勒大人，我成功构建出混沌入侵南图书馆的梦境了。”

沙利叶坐在窗台边，月球天此刻沉于夜色，天空被遍布整座天国的圣光刷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蓝，唯有沙利叶所在的“月之宫”一片昏暗。巨大的银色圆盘挂在“月之宫”后方飘出纱一样的白光、丝丝缕缕越过窗台，全都汇聚在沙利叶的身上。她紧闭双眼，手中捧着《光明纪典》一动不动，然而某个庞大的、肉眼不可见的幻境空间已顺着她的意识徐徐展开——

《月之魔法》不愧是专门用以“约束混沌之力”的法术，天生便带有某种与现世规则格格不入的邪诡气息：耶和华建起九环世界，规定每环世界之间都隔有时空裂隙、任何传送魔法不得突破，唯有耶和华神亲手构建的通路才可使这些世界连接，然而沙利叶却能利用月之魔法轻易越过时空裂隙的限制、令身处两个世界的人同时陷入同一场“梦境”当中。

精灵集会结束后，米迦勒返回驻地，他合上房间的门，先用意识快速检查了一遍周遭，随即将一块内含沙利叶魔力的魔法水晶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再厉害的权柄也做不到隔着几个环世界把另一位同等级的权柄所有者抓进它的幻境里，若想成功进入沙利叶构建的“梦”，他还需额外铺以能和梦的主人意识产生共鸣的咒语——没一会儿，米迦勒已在魔法加持下陷入沉睡，他的身体躺在黑森林天国驻地房间之内一动未动，灵魂却在某个奇幻的空间睁开了眼。

南图书馆就屹立在他面前，浑身上下浮动着虚幻的柔光。他耳边有什么东西“隆隆”作响，过了好一阵终于安静下来，这时米迦勒才渐渐感受到了自己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