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之林内层应当是太久没有进过活物，居住其中的妖精都饿急了眼，偶然见着一个米迦勒，也顾不上担忧其身为火做成的天使对于草木系妖精的危险程度，纷纷前仆后继悍不畏死地扑了上来——

于是继温柔宠溺的路西法被烧成一截木碳之后，米迦勒紧接着又遇见了冷酷寡言的路西法、别扭高傲的路西法、霸道邪魅的路西法、以及不知道为什么总喜欢用头发遮住一半脸阴暗地盯着他笑的路西法……对象之特定、种类之繁多、性格之鲜明令人防不胜防，无一不在挑战着一个智慧生灵的理智底线，到最后甚至钻出了一个身高够不上他腰的小孩！

米迦勒从最开始的头皮发麻汗毛倒竖，到如今已能眼见天国副君双颊泛红而面不改色了，然而当他看到眼前的孩子时，本已强行平静的内心仍不由地生出了剧烈的波动。

“……这怎么还有孩子？！”

出现在林间的小天使留着一头淡金色的长卷发，身穿丝绸软袍，脸型略显圆润，一双大眼睛一眨一眨，除了过于年幼以及可爱得与路西法的气质严重不符之外，的确是对方的长相没错。

他轻松制住了“年幼的路西法”，随后大为惊奇地蹲下身打量对方。那“小路西法”起初骂骂咧咧地挣扎了好一会儿，此时倒是不动了，只是喘着气眼含怒火冷冷地瞪着对面的天使。

米迦勒和他面面相觑了半晌，一边饱含敬畏地在心底感叹此地妖精丰富神奇的想象力，一边忍不住……伸出手捏了一把对方的脸。

“……！”

骤然遭此大不敬的冒犯，“小路西法”两眼立刻睁得滚圆，他咬牙切齿道：“放肆！”

小孩脸上的肉又软又绵，手感极佳。米迦勒有些恍惚地收回了手，不得不说，这个“孩童路西法”的反应的确是目前出场的一众妖精当中与本尊最像的一个，虽做不到完全契合，但由于他特殊的外貌、那点微小的差异很容易给人造成一种“这是因年龄不同而导致的性格变化”的错觉。

一个念头忽地从他心中飞快闪过。机会十分难得，米迦勒心想，错过这次，以后他就算日日向耶和华神祈祷估计也碰不上下回了。他迟疑了不到半秒，逐渐露出一个略显邪恶的笑容，两只手在对面小孩惊怒交加的眼神中缓缓探向了对方的脸……然后向中间一并、用力地揉搓！

“唔！你、你找死！……混账！……我要杀了你……！住手！……”

米迦勒直接揉了个爽，待他停手时，“小路西法”整张脸都涨红了，不知是被搓得还是被气得。他头发也乱成一团，正死死地咬着下唇，眼尾连着额角的青筋不停抽动，仿佛受了天大的屈辱一般。米迦勒很不是东西地对着他“嘿嘿”乐了好半天，随后他站起身，解开这小孩身上的桎梏，又拍了拍他的脑袋说：“好啦，不欺负你了，你走吧。”

“小路西法”一个踉跄，有些惊愕地抬起头看他。米迦勒没管他，准备继续朝着原定的路线出发——毕竟对着这么一个长着副君殿下孩童面孔、性格又与其有几分相像的东西，他还真有点下不去手。谁料才刚走了没几步，米迦勒就听见后方又传来了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他一回头，偷偷跟着他的“小路西法”吓了一跳，立即停步欲盖弥彰地偏头往旁边看去。米迦勒于是再度往前，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身，那“小路西法”果然还跟着他，同时脚底下一个急刹，险些没有站稳，他恼羞成怒地对米迦勒道：“看什么看？再看我挖了你的眼睛。”

“……”

恶狠狠的孩童声线听上去真是一点都没有威慑力。米迦勒不出意料的没被恐吓到，他颇为语重心长地劝说对方：“你又吞噬不了我的神智，一直跟着我有什么用？”

“小路西法”：“你在胡说什么？”

这倒并不是个令人意外的回应，根据米迦勒的亲身经历，这些妖精只有在即将吞食猎物的神智之时才会撤下幻术，倘若此前猎物对它们身份的真实性提出质疑，妖精们只会对此矢口否认并且想方设法地转移话题。

那“小路西法”说完这话便默不作声地盯着他，似乎对面前的“食物”仍旧不死心——可能是米迦勒先前一路将妖精们当柴劈却独独放过了他的缘故——他这时安安静静的，并不故意做那些横眉立目的姿态，瞧着与真正的路西法就有八九分相似了。米迦勒对上他的眼睛，忽然没由来地走了下神，他下意识张了张嘴，可临到头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过了两三秒，才缓缓从口中蹦出一句话：“又或者……你能感应到其他进入此地的生灵在哪么？”

……

所以，事情究竟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米迦勒难以置信地扶着额头，那“小路西法”此刻不但没跑、反而正十分悠闲地坐在他的臂弯里，手肘压着他的肩膀，下巴微抬，小腿轻晃，好似贵族家中某些脚底连地面都不屑于沾的小少爷，姿态相当的优雅高贵。

迷雾之林内层占地极广，林中还有大雾弥漫，五步之外人影树影都辨不分明，这些妖精既然能一个接一个频繁地往他身前凑、又以“神智”为食，很有可能拥有某种类似于通过迷雾感应猎物精神波动的特殊手段。米迦勒本想着让这伪装成路西法的妖精发挥点寻人的价值，但这个“发挥价值”的过程在他最初的想象中一定没有这么的惬意。

审判天使长只好在心底不断重复着诸如“他还只是个孩子”“这小东西腿太短了走路太慢”“这样牢牢控制住他正好免得他逃脱”之类自欺欺人的话，他怀里的“小路西法”并不关心坐骑纠结的思绪，只偶尔纡尊降贵地举起胳膊指着某个方向道：“那边。”

那方位与魔法石指示的“死地”并不在一处，米迦勒嘀咕了一句：“真的假的，你不会是想把我引到什么陷阱里吧？”“小路西法”冷哼着冲他翻了个白眼：“假的，你千万别过去。”

两人朝着那方向走了一阵。途中“小路西法”的肚子还不幸响了一回，米迦勒怀着体验“投喂幼年副君殿下”的不正当想法从空间袋里给他找了个野果，然而这东西显然并不能在实际上填饱妖精的胃，“小路西法”的脸色更不好看了，几次拍着米迦勒的肩膀催促他赶紧往前，想必是对即将出现“新食物”非常的热切。

“快点，快点，就在前——”

刚催了不到两句，下一秒，“小路西法”的声音却蓦然停住了，手指也用力拽住米迦勒肩上的衣物，像是在将对方往后引。米迦勒问他：“怎么了？”话音刚落，眼前迷雾倏然飘散，一个身影便从其中不声不响地走了出来。

两人的视线猝然穿透白雾撞在了一块儿，而后彼此皆是一愣。

——是路西法。

又一个路西法。

新来的这位并没有如以往那些妖精般急忙忙地凑上前，他先是将米迦勒从上到下审视了一遍，紧接着，目光又缓缓转移到了米迦勒怀中抱着的那东西身上——这次他的目光明显停留得比上次要久——不一会儿，他一边的眉头往下轻微一压。

那厢米迦勒早被这一路上层出不穷的“路西法们”折磨得麻木了，一见这张熟悉的面容就忍不住叹息，随后他对趴在自己肩头的“小路西法”道：“这就是你带我找见的‘其他生灵’？”

“小路西法”：“……”

对面：“……”

对面的黑发天使闻言，下压的眉头抬了起来，逐渐露出了个匪夷所思的表情：“你觉得我是——”话说一半，他又临时止住，转而以更加奇异的面色看着这一大一小的诡异组合：“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在找人呢，你……”米迦勒这还是第一次遇见两个“妖精”同时出现的情况，他下意识想同新出现的这位说点什么，可寻思半天，又觉得对着一个幻象实在无话可讲，这时肩上的“小路西法”忽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再度抬手一指说：“那边。”

他的动作不复先前的慢条斯理，声音也有些紧绷，指的方向更是离面前的路西法偏了十万八千里远，似乎是对这个强大的“同族”异常忌惮。路西法从他胆敢开口的一瞬间就盯住了他，那眼神似乎是在思考如果让这个妖精原地炸开能不能近距离把米迦勒轰醒，就听脑子不甚清明的审判天使长对他说：“——哎，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路西法眼珠一转，又放回了米迦勒的脸上。

米迦勒心想，既然眼前这两个副君殿下都是幻术，倘若他只与“小路西法”同行却对“大路西法”视而不见，总有种厚此薄彼的怪异感，仿佛他是被“小路西法”的形态迷惑才开此特例。反正以这些妖精的战斗力而言带一个带两个都没什么区别，为了证明自己对每种路西法都一视同仁，他决定将眼前的“大路西法”也邀请至自己的队伍中。

“‘我们’？”那路西法意义不明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词，随即发出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笑完以后，他说：“好啊。”

……既然都答应了，为什么还要笑得那么诡异？

米迦勒又心想，这些妖精幻化出来的副君殿下果然或多或少都有点问题。

两大一小的三人组合开始在森林里穿行。并且没过多久，米迦勒便怀疑这新来的路西法恐怕是属于阴阳怪气风格的——

途中始终是“小路西法”负责指路，他本想与另一位核对一下这小孩所指的方向是否正确，但每次都只能得到对方皮笑肉不笑的一句“你既然这样喜欢他，还来问我干什么？”

同时两位路西法的相处也极其不愉快。“小路西法”本来坐在米迦勒左胳膊上，结果等到大的这位靠过来后，他硬是腾挪辗转地爬到了远离对方的位置，路西法冷眼看着他的一番操作：“你非一直抱着他不可？难道他自己没长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