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审判天使长几乎费尽了口舌才终于让天国副君殿下相信纳莱斯只是刚从幻境里出来大脑不甚清醒、并非故意挑衅冒犯,甚至以自己的例子做担保,才终于使好不容易脱险的精灵王子又从路西法的手中捡回了一条命——虽然事后他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和一个幻象解释这些。
至于纳莱斯……他好不容易恢复了理智,却对眼前的场面感到更加迷惑了。
“您是说……这两位都是伪装成路西菲尔殿下的妖精?”
纳莱斯茫然地看着信誓旦旦声称“不错”的米迦勒,闻言又忍不住望向旁边一高一矮的两个“妖精”——完成“寻人”的使命后,“小路西法”就被米迦勒放到了地上,此时正一边试图远离身侧的黑发天使、一边幽怨地瞪着米迦勒的背影;而那黑发天使就抱臂立在不远处,似乎对两人的对话漠不关心,可当纳莱斯望过去时、对方却几乎在同一时刻撩起了眼皮,眉下冰冷的目光令他瞬间就窜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前者看着倒的确像是幻术的产物,但是后边这个……怎么瞧怎么都像是真的吧?!
何况据纳莱斯所知,这些雾中妖精的形象都是依照其猎物内心深处的所思所想幻化而成的,又由于生灵的念头瞬息万变、因此催生的幻象与现实中往往也有明显的差异。如今妄图捕猎审判天使长的妖精幻化出来的居然是天国副君的模样也就罢了,怎么一下还来了两个?
可倘若这位副君殿下并非幻象,他又为什么不向米迦勒解释?
纳莱斯状态尚未完全恢复,脑子已被迫飞速运转到差点擦起火花,他呆怔了两秒后决定先静观其变,于是也不与米迦勒争论,只做出愧疚的表情顺着对方的话道:“万分惭愧,是我心智不坚、才连累了米迦勒大人与我一同涉险。眼下魔法石里的魔力已消耗过半,我想我们恐怕得尽快赶往‘死地’才行。”
米迦勒回了他几句客气话,又略有疑惑地问:“不过您当时在车里不是已经认出那幻象并非克里斯汀殿下了么?”
纳莱斯一顿,脸上愧疚的神情猝不及防卡了两下,他说:“……我以为,当时呼唤我的是卡巴拉生命树。”
精灵王子从未得到卡巴拉回应以至不受圣殿祭司承认的故事米迦勒已从许多人的口中听说过,他当下不再多言。两人沿魔法石所指往“死地”的方向去,一大一小两个“路西法”自然仍跟在他们的队伍中,纳莱斯对此并未提出任何异议,倒是米迦勒与他主动解释了几句:
迷雾之林里妖精众多,就算解决了这两个、往后大概还会有源源不断的试图往他们身前聚,恰好这些妖精为了维持幻象的真实性、大多不会同时大量地露面,不如就先放任这两个妖精跟在他们身后,也省得杀完一批还得准备应付下一批——反正这两个“妖精”的攻击欲望也不是很强烈。
纳莱斯大体赞同,除了那句对“攻击欲望”的评价——小的他不清楚,但他总觉得年纪稍长的这位似乎时不时就想着要给审判天使长的脑袋来上一棍。
随后的途中,不知是不是两位镇在队伍里的天国副君起了作用,几人再没遇见什么诡异的雾中幻象或是不长眼的妖精。林中恢复了一片死寂,除了米迦勒与纳莱斯偶尔交谈几句外,四周只剩下鞋底不断碾过草丛发出的“窸窸窣窣”声。
他走了一阵,注意力又忍不住落到了后方的路西法身上——对方从纳莱斯与他们同行起就再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二人身后,仿佛非常安分地守着自己“妖精”的身份。米迦勒数次借着与精灵王子交谈的时机“不经意”回头,那路西法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懒得抬眼看他,显然正相当的不高兴——大约是自己和纳莱斯走在一块儿却冷落了对方的缘故,可他若真因为一个“妖精”反将精灵王子抛到一旁,那才是当真不合适吧?
米迦勒脑中好似分出了两个意识、各自扛着火炮不甘示弱地对着彼此狂轰乱炸,所幸迷雾之林的环境并不受审判天使长翻覆的心绪影响,一路上风平浪静,几人很快就顺利抵达魔法石指示的位置。然而眼前的森林依旧是白茫茫一片,那传说中的“死地”不见半点踪影,只有两块魔法石分别挂在米迦勒和纳莱斯的前胸兴奋地闪烁。
充作“黑森林百科全书”的纳莱斯适时道:“或许……是我们来的时机不对。”
按照精灵族的记载,迷雾之林是卡巴拉生命树保护幽暗狭谷的生灵不受“死地”侵害的最后一道防线,如同围绕“死地”的监牢,林中的雾气除去制造幻象外,也有封闭“死地”入口的功能。可惜“死地”终究是生命树的力量无法干涉之处,因此白雾的封闭并不稳定,在每日正午时分、雾气最稀薄的时候,“死地”就会从迷雾之林当中显露出来。此外,若是入口一瞬间遭遇大量自然之力——也就是炼成指路魔法石的魔力——的冲击,“死地”的封锁同样会产生波动——这就是当初载他们的厢车上镶了一大圈魔法石的原因。
精灵诞生于生命树,按理说体内也具有大量自然之力,且这种魔力越充沛、对草木元素的操控能力就越强。不过纳莱斯王子对草木元素尴尬的掌控程度就如“克里斯汀是生命树最宠爱的孩子”一样人尽皆知,总归此时距正午已不远,“死地”的入口又不会长脚跑路,米迦勒也就不硬戳人肺管子了。
几人原地稍作休整,纳莱斯的精神自强行脱离幻境后便始终如一根半绷紧的绳,圣水只能治愈他背部的鞭伤,几乎刚坐到地上他就不自觉闭上了眼。“小路西法”仍试图慢吞吞地往米迦勒身边靠,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开始这红发天使对他也算得上百依百顺、结果怎么等另一位出现后不久就迅速变了样——这家伙见异思迁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路西法本尊没和他们坐在一起,他另在附近找了棵树,浑身上下连根头发丝都在往外散发着“靠近者死”的阴沉气场,显得与三人泾渭分明。
米迦勒与纳莱斯出发的时刻还是清晨,中途因幻象耽误了一会儿,到现在太阳已稍稍升起。林中雾气不似先前那般浓稠,天光漏了进来,阴森森的迷雾之林终于被蒸出了一点暖色,借着薄而淡的微光,能隐约看见有许多微小的颗粒在空中飞舞。
审判天使长压根没注意到“小路西法”的小动作,他盯着另一边的天国副君看了一阵,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冒死”走了过去,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在路西法旁边坐下。路西法照例没给他一个眼神,米迦勒纠结半晌,问出了一句:“你在迷雾之林里住了多久了?”
“……”
闭着眼的纳莱斯默默地向后移了移,与另一棵树下的两个天使又隔出了一段距离。“小路西法”闻言也顿住身形,估摸着米迦勒已经彻底没了救、脑子里还有没有神智留存也不好说,于是一脸嫌恶地追着纳莱斯去了。
路西法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米迦勒正试图和作为“妖精”的他搭话,一时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他缓缓转过头,米迦勒的脸还直直地冲着前方,也不知道在坚持个什么,副君殿下是万万不可能回答这种愚蠢的问题的,他心想,一会儿米迦勒若是胆敢把这问题再重复一遍、他立刻就抬脚将对方踹到一边去。
好在米迦勒大概也觉得这个开场实在是有点一般,他转而又说:“我是说……你以前有进过‘死地’吗?”
……好歹知道打听点正事了。路西法在内心把米迦勒此刻的智商勉强往上拔高一层,从“蠢得无可救药”到了“智商堪忧”:“没有。你问这个干什么?”
米迦勒沉默了一会儿,他轻声道:“‘死地’排斥卡巴拉生命树的力量,但黑森林所有的生命基本都是自卡巴拉而出、尤其是草木系——‘死地’对于你来说,是不是很危险?”
“……”
路西法的神情顿时淡了不少:“你这是在劝我主动离开?”
“不、没、唉……我不是那个意思。”米迦勒皱起脸,仿佛对于自己即将说出口的问题也很迟疑、但是又不知该怎么进一步解释似的:“我就是想问……到底是不是啊?”
“……”路西法狐疑地打量了米迦勒几秒,随后他说:“‘死地’内部附有腐化生命的诅咒,自然之力在此绝迹,是精灵乃至所有草木系妖精的坟场——”接着他眯起眼,嘴角轻轻一勾露出个说不上是调侃还是奚落的笑,“……怎么,我若执意要进入‘死地’,你莫非还想在里面护着我不成?”
审判天使长含糊地“嗯哼”了一声。
路西法:“……”
他这次是当真有些惊愣了,一是“保护”这词从副君殿下诞生起就从没出现在他的生命中过,二是……在危机四伏的“死地”里还要保护一个自己认定的以神智为食的“妖精”,这是什么新奇的找死思路?路西法理解不能:“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提起这个米迦勒就恨得咬牙切齿:“要不是你长着这张脸,我管你是死是活!”
路西法:“……”
他有一瞬间十分的想笑,又有一瞬间想不顾形象地将米迦勒按在地上痛扁一顿,一条青筋自他左手背迅速横过又迅速平复,种种念头一个接一个浮上来顶在他的胸口,堵得他一时间说不出话。那厢米迦勒可能觉得话都说到这份上,再遮遮掩掩的也没什么意思了,索性叹了口气低声道:“其实最初听纳莱斯介绍的时候,我就猜见自己可能会遇见幻化成路西法模样的妖精,只不过我没想到……最终幻化出来的居然是你这样的。”
“……哦。”路西法语调平平地应了一句。他偏过头,浓密的黑发就顺势沿着他的肩膀铺下,在微黯的天光中散着点毛茸茸的金边,他盯着米迦勒问:“那你原以为我会是什么样的?”
米迦勒这时恰好也瞟了他一眼,接着表情变得一言难尽,他伸出手扳住路西法的脸将对方的脑袋又扭到了一边:“说话就好端端说话,你能不能不要没事总对着我使用你们妖精的幻术攻击?”
路西法:“……”
他黑着脸把米迦勒的胳膊拨开,就听对方说:“我当时以为……我会遇见一个长着副君殿下模样的精灵呢。”
路西法:?
他皱起眉看了眼远处的纳莱斯,不明白精灵这个种族为什么有资格与他扯上关系,米迦勒停顿几秒,又忍不住欠揍地“嘿嘿”补了一句:“这些话若是和副君殿下本人讲,我肯定是万万不敢的,不过跟你说也就无所谓了嘛。”
“……”副君殿下本人的神色有些许的微妙,他没回话,米迦勒也没在意,只继续道:“其实精灵集会那天,我看见他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路西法真的是个精灵就好了。”
“据我从前粗浅的观察与冒犯的猜测,路西法殿下或许是很讨厌被一些礼仪和规矩约束的,且不说那至高天代行者的神圣使命,他单是参加个生日庆典都恨不得将自己的银披风扯下来三回。在我真正认识他之前,偶然听见的评价都是些‘傲慢’‘暴君’‘喜怒无常’之类的,就连与他较熟一点的神之左手最后给出的词也是‘出乎意料’,想来该是他行事的风格与天国主流的约定俗成十分格格不入。
“但你看精灵是个多么崇尚自由的种族啊,就我这几日在伊米尔王宫所见,大多精灵都习惯将自己的感情放于外界、我行我素,他们的恨也浓爱也浓,因此总给人留有性情暴烈脾气不好的印象,又好像在他们的体内有着非常旺盛蓬勃的生命力、就和孕育了他们的自然一样……无拘无束,与天国崇尚的规矩与守礼禁欲正好相反——或许这就是精灵总和我们关系不好的原因吧,可倘若路西法是个精灵……说不定他会比现在更快乐一些呢?”
近乎自言自语地说完这一长串,周围逐渐变得安静,米迦勒回过神,不由对自己的一番妄自评价有点赧然,他又“唉”了一声,自嘲地笑笑说:“……不过是我闲得没事胡思乱想,也难为你愿意听这——”
话才说了不到一半,身边沉默的“妖精”却忽地打断他:“你想错了。”
路西法注视着前方空荡荡的雾,他的嘴唇微微抿起、像是一个笑,那笑容看着却不是很令人舒服:“精灵的确由自然孕育而生,可第三环天的‘自然’却是耶和华神所创造、因此也有其必要遵守的规矩,绝称不上是无拘无束——从这‘自然’中诞生的精灵也是同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