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河边蹲下身。

直接潜入河中是肯定不行的，随即米迦勒尝试将身上的各种物品扔下河、再通过与这物品建立感应来追踪基逊河的位置。然而他东摸西找地扔了一阵、途中还不慎将亚当惊跑，几乎每样被丢出去的东西无论轻重都在沾水的一瞬间飞快沉了底、接着脱离了他的感知，唯一一个幸存的是那片连接创世神殿的羽毛，不过它也没有顺着河往前流，只漂在原地冷漠地冲着米迦勒打转。

米迦勒停止了徒劳的丢弃。

向前无路，向后无门，即便找到了关窍却依然无计可施。被禁足的审判天使长额角隐约横过了一条青筋，他死死咬着嘴唇，一动不动地瞪着那根羽毛。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办法能定位到基逊河？

圣光笼罩伊甸园，米迦勒浑身的伤口也在渐渐愈合，其中肩膀上的那道在合拢的过程中偶然落下一滴血，金色花瓣一样的血珠坠到河面上，紧接着眨眼就稀释在水中再无踪迹。

米迦勒盯住那血消失的地方，恍若有道雷瞬间贯穿了他的天灵盖，他猛地站起身——对了！他的血！

他的血可以溶在水里成为基逊河的一部分、而后直接顺流流向天堂城，何况血中蕴含着他的魔力、他与自己的血之间的感应也不会被轻易切断！

长时间持续紧绷的神经已令他近乎魔怔，这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冒出来同一瞬，米迦勒胸前涌上的第一个反应居然是狂喜。他生怕再生变数，未及多想便一刻不停地张开翅膀朝着伊甸园外全速飞去！

白雾荡漾，行踪诡异的气刃紧接着贴了上来，米迦勒却不闪避、手持十字剑强行往前冲，下一秒他的双腿两侧各被划出一道血痕，金血汩汩流淌，基逊河面霎时染上了一抹神圣的颜色。

他如前三次那般依次周旋于飞刃与绿藤之间，由于六翼天使飞行的速度远超基逊河流速，米迦勒必须使自己的血时刻随着他滴落在河面上。一旦伤口有愈合的征兆，他就立刻将其重新撕扯开，疼痛时时刺激着他集中精力感应自己鲜血的位置，同时却麻痹了他对部分危险的感知，米迦勒周身被飞刃砍出的金色痕迹越来越密，可他的动作竟从未有过丝毫的迟疑。

烈火与金色的血在河面之上摇曳，以伊甸园为始轰轰烈烈顺着水流倾泻而下，终于刺破了遮挡在红发天使眼前的浓重迷雾。当初的禁地守卫最终竟以如此决绝的方式离开了截留他天真无忧岁月的乐园、恰如许多年以前至高天的宠儿小心翼翼地走出了禁锢着他的应许之地，仿佛是那不可琢磨的命运对着从古至今所有试图掌控它的存在画出了一个讽刺的闭环。

天堂城东城门，几个城卫队士兵照例驻守在闸门两侧的塔楼上。白雾和着水汽不急不缓地在城外飘荡，一个士兵打了个哈欠，他在揉眼的间隙随意往城墙下一瞧，忽地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双眼瞪大，脖子也不由自主地向前伸——

这基逊河水……怎么好像变亮了？

不等他细看，卫兵长的呼喝紧接着已从不远处传了过来——城外的迷雾中竟隐隐约约浮现出了一道人影！

河的另一边不是伊甸园么？难道是去接亚当的船终于回来了？

“嘎吱”一声，锁链绷直，闸门缓缓上拉，然而瞧着瞧着，卫兵长突然发觉了不对，这奇怪的人影靠近的速度比起木船快了太多、几乎几个眨眼就已到了门前！

他手掌往下一按，拉到一半的闸门顿时卡在了原地，可卫兵长还没来得及辩认来者的身份，下一秒那人影已披着汹涌的火光冲来！

“砰——！”

白雾被惊散，人影移速不减、狠狠撞碎闸门后直直飞入了天堂城之中。几道锋利的气刃几乎是贴着他的脚跟在东城门口不甘地消散，两侧的士兵只觉一阵炽热的狂风裹着极淡的血腥味从他们下方略过，随后这疯狂的闯入者已瞬息之间没有了踪迹！

有士兵立刻就要拉响警报铃，却被卫兵长阻止了，他回身望着闯入者消失的方向，瞳孔极剧颤抖，嘴里不确定地喃喃道：“那是……米迦勒天使长……？”

米迦勒离开伊甸园前就已想好了目标，此刻冲入天堂城后他半步没有停顿地沿着基逊河一路朝南飞、直抵那座被众学堂环绕供卫的大图书馆。

南图书馆内书页四处翻飞、仿佛一群骤然受到了惊吓的鸟雀。守在最顶层的拉结尔匆匆派出了自己的分身，刚出屋门就看见那审判天使长一手拎着剑、一手握着个水晶球、带着满身金血和无数狰狞可怖的伤痕杀气腾腾地冲他飞了上来。

他一瞬间以为米迦勒脑子不清醒了准备和他决一死战，这位文职中的文职天使长心路历程在短短的几秒内由惊慌失措进化为了即将为使命献身的悲愤，他努力提高声量以掩盖自己颤抖的双腿，上前一步质问道：

“米迦勒！你想干什么？！”

米迦勒莫名其妙地看了这差点破音的分身一眼，不过鉴于“智者”平日高深莫测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他也没多想，只拿起那水晶球说：“莉莉丝要见上帝，我将她交由您来护送了。”

拉结尔顿了顿，又不动声色地恢复了泰然自若的平静模样，他说：“此时并非莉莉丝觐见天父的时机，米迦勒大人且带她回去吧。”

米迦勒一步未动：“我不知道莉莉丝何时不能面见天父，只知道天父曾亲口嘱咐我们要对她敬拜，倘若拉结尔大人不愿执行天父的指示，我只能另寻方法将莉莉丝送入神殿当中。”

拉结尔：“……”

你把她装入水晶球里又对她“敬拜”到了哪里去？

他没好气地要接过那水晶球，然而米迦勒的手这时却往后躲了一下，他压低声音对拉结尔道：“副君殿下的检举信是你在背后操纵的么？”

拉结尔闻言一停，也将手收了回去，他微微抬高下颌，“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上帝治下众圣徒皆具备正义高尚的品德，倘若路西菲尔殿下有不端之行，自会有义人来揭发他；倘若殿下全然无辜，天父的智慧也必不会使他蒙受污蔑——”

说到这，他的嘴角又绷出一道严厉的线条：“反倒是大人曾因‘违抗神命、擅离职守’禁足伊甸园，如今您竟无召强行离开禁地闯入天堂城中、再次公然违抗天父的旨意，您心中可还存有对天父的敬畏？！”

“天父勒令我‘禁足于伊甸园中、直到我醒悟了自己的错误为止’。”米迦勒顶着半张脸的血面无表情道：“我如今已醒悟了。”

“……”

拉结尔的神情逐渐变得冰冷——虽然并没有人能从他那遮得严严实实的兜帽下发现端倪：“米迦勒大人既已‘醒悟’，还来问我这些做什么？我并不知晓路西菲尔殿下遭到检举的内幕，只是您身为审判庭庭长却试图为候审的罪人遮掩罪行、莫非这就是您在伊甸园中‘悟’到的道理？！”

“您误会了，我绝没有这个意思。”却见米迦勒朝他缓缓地露出一个微笑，“龙族的前车之鉴仍历历在目，眼下任何疑似绕过圣廷与外族私下联络的案件都需彻查到底、不容姑息，这正是我的职责所在。只是在此之前，我还发现了一件比‘勾结外族’情节更为恶劣的事、因此特来询问您的意见。

“——前黑森林王储、如今已任精灵族首领之一的克里斯汀陛下在登基之前曾遭到一队天使暗中追杀，后经我与副君殿下辨认、从这队追杀者中发现了几名来自土星天的士兵——土星天的领主拉结尔大人，对此您怎么看？”

拉结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