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天使长的一番交流最终在一片“和谐友好”的氛围中落下帷幕。米迦勒刚走出南图书馆的大门,就见一架银光闪闪的厢车正停在图书馆的正前方,绣着七芒星的帷帐威严地披在车顶上迎风飘荡。
他脸上还端着的敷衍笑容顿时一僵。厢车门自动往一边滑开,米迦勒急忙往身上刷了个清洁术让自己外表看上去没那么骇人,他几步走到车门前,又不知怎的莫名生出点局促、掌心也开始冒汗,还不等他再犹豫几秒,一只手已从厢车内伸出来将他直接拉了进去。
“……!”
米迦勒天旋地转地跌进了软塌里,仅有半日未见的路西法正撑在他上方,眼睛一瞬间便锁定了他周身的各处伤痕,圣光笼在天国副君的背脊,使他的面色看上去阴沉得可怕。他们此刻的距离贴得不算近也不算远,恰好能使米迦勒的胸膛接住对方垂落的发梢,那轻轻晃动的黑色长发撩着他的心脏随之七上八下地一阵跳跃,他轻吸了一口气,尽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嘿,我来找你了。”
路西法瞥了他一眼,没有做声,只是忽然伸出手,从他的伤口上轻轻抚过。那略显冰凉的指腹像是带了电,米迦勒顿时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被触碰到的区域也跟瘫痪了似的,他慌乱中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哎,你……”接着他又瞧见路西法与他想象中截然不同的冷淡神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哦,因为他受了伤,对方生气了。
他心里突然涌现出一片微妙的快乐,然而这种快乐又不好让路西法发觉以免火上浇油,于是米迦勒装作无所谓似的开玩笑道:“……从世界诞生至今,能不依靠耶和华神就往返于禁地与天堂城之间的、我恐怕还是头一个——怎么样,我厉害吧?”
路西法闻言眼皮微微抽动几下。他原以为副君殿下会借机怒气冲冲地嘲讽训斥他一通,谁知对方咬着牙忍耐了一会儿,竟对他露出了一个极轻的笑:“……嗯。是很厉害。”
“……”
米迦勒仿佛骤然失了声,什么“无所谓”什么“若无其事”就因这一句简短的夸奖被他抛到了不知第几重天去。这时恰好路西法的目光也从那些伤口上缓缓移向他,两个天使对上了视线,于是米迦勒就好像又被某种力量蛊惑了一样,攥紧路西法的手腕便主动凑上前去。
他们重新续上了伊甸园中的那个吻,这回再没有谁从中横插一手,那吻也并非浅尝辄止、而是带着彼此破土发芽的悸动与欲望反复磨合交融。路西法的指尖一道道摸过米迦勒肩上、背上以及腰腹等处的伤痕,动作间并不算小心翼翼,却好似一个缱绻怜惜的安抚。米迦勒被摸得头皮一阵阵发麻,浑身的伤口此刻仿佛成了他刻满荣誉的勋章,他恨不得它们能永远不愈合。
一吻暂毕,他们喘着气稍稍分开,米迦勒呼吸急促地看了路西法半晌,忽地问:“你在伊甸园的时候为什么亲我?”
这问题问得是不是有点晚了?
路西法的眼睫往下点了点,语气平淡道:“我希望你永远都能偏向我这一边。”他没说什么糊弄人的情话,接着又抬手拂了下米迦勒额前的红发:“你呢?米迦勒,你刚刚又是为什么亲我?”
“……啊。我是因为……”米迦勒听见对方的回复却像没反应过来似的,他呆呆地应道:“……因为我想亲你啊。”
路西法:“……”
他瞪着眼前这个满脑子都是谈情说爱的纯洁天使长,难得被堵的哑口无言,仿佛在某个方面落败了似的。末了他只好郁闷地顺手揪了一根对方的头发:“……你这是在向我示威么?”
天国副君居然在生闷气?他的脾气什么时候“闷”过?米迦勒惊奇地瞧着路西法的表情,“当然不是,我就是……就是想亲你、想靠近你,我——”他说着说着,忽然之间福至心灵:“……路西法,我是喜欢你啊。”
此话从口中迸发的瞬间,近日在他心头反复堆叠的情感也一并宣泄而出,那些莫名的烦躁、羞怯、恐慌、患得患失,此时终于有了一寸立足之地,他也终于得以看清对方在他心中的位置——比长辈更不敬,比朋友更暧昧,比殿下更独一无二。他恍然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而后有些迷茫又有些理所当然地反问道:“难道你不是吗?”
路西法看着他。他话音才落,下一秒天国副君已猛地朝他压了过去,冰凉的手如蛇般锁紧了他的后颈,黑发丝丝缕缕地垂下,从四面八方游动着包围缠绕住了那捧鲜红的火。
天边的云层裂开一条缝隙,金星天飘荡的星沙与傲然耸立的创世山在缝隙之后若隐若现。帕加索斯腾起翅膀,庞大的银色厢车便冲着那裂隙呼啸而去,云层又重新闭合,好似凶戾残暴的野兽叼到了他钟意的猎物,心满意足地回巢了。
……
圣城的天国居民们这阵子的经历简直比大集会上的歌剧还要跌宕起伏。
针对天国副君路西菲尔勾结外族的指控与搜查起得声势浩大、猝不及防,而后又以一种更加猝不及防的方式戛然而止,道格斯管事与胜利军团三名统帅被若无其事地从火星天送了回去,那些因赞美路西菲尔被波及的祭司也默默地恢复了原职;审判天使长强行从伊甸园回归,立场坚定鲜明地与副君殿下彻底绑在了一块儿,还没等众天使心惊胆战地等着耶和华神的反应,一个更加震撼离奇的消息就从天上猛地砸了下来——
伊甸园两名人类中的女人莉莉丝竟敢直接登入神殿、请求天父将她转变为天使,天父最后竟然还同意了!
九环世界的历史中,从没有哪个生灵在活着的时候变换过自己的种族,这比当初突然由四翼天使升成六翼的米迦勒还要不可思议。一时之间“莉莉丝”的名字犹如海啸过境般迅速席卷了天堂两境,甚至将“弥赛亚预言”的风头都短暂地压了过去。
而与此同时,一场更为隐秘的风暴却也逐渐在天国的高阶元老间酝酿爆发。
——米迦勒很快发现,天国副君的毛病除去“敏感多疑、反复无常”之外,还得再添一个“行事不高调就浑身不舒服”。自从两天使捅破了隔开彼此的那层薄纱,米迦勒几乎再没从金星天离开过,路西法常牵着他的手明目张胆、旁若无人地穿梭于“拂晓之殿”的各座琼宇之间,毫不在意宫殿内外无数天使们快要将眼睛都瞪出来的震惊目光——有次他们刚好和前来述职的别西卜撞上,对方的表情像是亲眼见证了世界末日。
他一边与路西法十指相扣、一边故作淡定地与对方打了招呼,又忽地感觉自己近日耳朵边似乎少了点什么。直到随后路西法从窗边截下了一页飞向他的羊皮书信,米迦勒这才想起他身上所有传音的法器已早早被他扔进基逊河里了,他看着羊皮纸上加百列那愤怒得快要溢出纸面的文字,脑仁下意识地发疼:“你怎么没提醒我一声?”
路西法巴不得米迦勒直接与加百列等天使断绝联络,这时遭此质问他也毫不心虚:“你自己闷头缩耳不愿主动和你亲爱的教父对峙,眼下刀终于架到了脖子上,你倒想起来怨我了。”
米迦勒:“……”
指望路西法口下留情还不如指望世界末日,当初强笑着夸他厉害的那位殿下仿佛只是昙花一现的错觉,然而该来的终究躲不过——翌日朝拜典,加百列与雷米勒望向他的眼神已经可怕得不能用愤怒来形容,米迦勒权当作没看见,寂静的炽天使座台氛围堪称诡异。
亚当仍站在众天使的最前方,他身边却跟着一个陌生的少女,此刻睁着一双水润灵动的眼笑盈盈地与诸位天使对视——莉莉丝成为天使后,上帝紧接着又造了一个新的女人,为避免重复两个初代人类“貌”与“心”都不合的尴尬局面,祂特意从亚当的身上抽出一根肋骨作为这女人诞生的根基,以使两个人类从字面意义上“骨肉相合,永不分离”。
米迦勒扫视中厅一圈,没瞧见莉莉丝的身影,他颇觉奇怪:莉莉丝如今已是四翼天使,以她的特殊身份无论如何都该在能面觐天父的圣教堂内留有一席之地,怎么她没有来?
此次朝拜典难得没有节外生枝,各方势力都躲在一片看似祥和的宁静中暂歇旗鼓。耶和华神全程没有现身,典礼一结束,米迦勒果然又被两个天使长联合劫住,他刚给路西法发了条消息,雷米勒已冲上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
“你是不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