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已提前给他们之间的对话定下了一个不和平的基调。

加百列紧抿着嘴站在一旁，见状也没有上前将两天使分开，足见他内心怒火燃烧的程度丝毫不逊于雷米勒。米迦勒只好暂时保持着这个姿势，他听对方继续说：“我且不提你屡次辜负天父对你的信任、禁足期间又强闯天堂城，可你竟和……你竟和……你竟和路西菲尔……你想干什么？米迦勒、你想干什么？！”

别西卜这个大嘴巴。

米迦勒心里暗诽，他对这情形早有预料，然而着实不知对方这激烈的反应是从何而来：“加百列可以喜欢拉斐尔，我为什么不能喜欢副君殿下？”

不料雷米勒与加百列闻言竟脸色骤变，雷米勒说：“……路西菲尔告诉了你什么？”

……啊？

米迦勒心中疑窦顿起，“这句话难道藏着什么秘密吗？”

“……”雷米勒紧咬着牙关，他转头看了加百列一眼，随即深吸一口气：“加百列的确心系拉斐尔不假——可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可能！你与路西菲尔也该是同样！你这傻子、你被他骗了你不知道吗？！”

一旁的加百列对于那句“没有任何可能”竟未发表反对的观点，他只是盯着米迦勒，口中一词一句间像是坠着千均之重：“我们是向你隐瞒了天父当初启示我们的命运、但路西菲尔同样没对你提过有关这‘命运’的半个词，我以为我们与审判天使长也算交情匪浅，天父更是始终关护你良多，在我们与他之间，你却选择相信他么？”

米迦勒一顿，他抬手将自己的衣领抽了回来。

“我当然相信你们。”他平静道：“既然路西菲尔骗了我，如今我已因此步入歧途、唯一能将我从其中拯救出来的就是你们了——他骗了我什么？”

“……”

雷米勒再度哑口无言，神情几经变幻，夹得他刚刚的愤怒也变得不伦不类，加百列干涩着嗓子说：“……你身负审判火湖权柄，路西菲尔只是想利用你……”

“利用你”干什么，他却再也说不下去，仿佛真相就这样令他难以启齿。米迦勒甚至非常有耐心地等一会儿，直到对方再补充不出一个词，他才开口：“你曾说‘在最终极的立场上，路西菲尔与你们别无二致，所以他对我也有所隐瞒’——我始终信任他，是因为你曾是这样告诉我的。”

加百列：“……”

米迦勒又说：“你也曾说过我只是‘走上了命运的一条支流，你们虽不知这支流的尽头有什么、可这并不代表想要探索它的我是错误的’——你嘱咐我的每句话我都铭记于心，从我成长至今，我很感激你一次次指点我、也真的很愿意相信你。

“但你还记得你从前对我说了些什么吗？”

朝拜典早已散场，天使与外族使者们各自离去，高大的十字架沉默地矗立在空荡荡的中厅内，祭司颂念经文的低语声如同浅淡的雾气飘动着笼罩住圣教堂，除此之外，这里再没有其余的声响。

米迦勒的嘴角险些露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即将成型之前又被他仓促地抿开了。他在一片寂静当中转身便走，雷米勒几次要开口叫住他、又几次闭上了嘴，这位一向信仰坚定虔诚的天使此刻脸上竟显现出一丝惶惑，而加百列僵直着背，眼看着米迦勒越走越远，他忽然道：“‘天使应上帝之召而诞生、以诛杀混沌为自己毕生使命’……米迦勒，你当真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么？”

“神之左手”说起这话时语气飘忽不定，不知是在问对方还是问自己。米迦勒不明白、也不想明白这些莫名其妙的谜语中的含义了，他坐上自己的厢车返回太阳天，心中却远不如脸上平静。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他几乎已经达到了一个天使所能触及的大逆不道的极限，可即便如此，加百列他们仍不愿告诉他路西法身上隐藏的秘密究竟是什么，这样一来，原因就只剩下了一个：他们认为，倘若米迦勒最终知道了这个秘密、或是看清了那条上帝在暗中安排的“最正确的道路”，他不仅不会恍然大悟地羞愧认错、从此坚决地执行耶和华神的旨意，反而可能会与路西法绑得更紧。

诛杀混沌的使命大义凛然，没什么说不出口的，只有心照不宣的迫害才见不得光。

米迦勒的手越捏越紧。雷米勒信誓旦旦地称“加百列与拉斐尔绝无可能”，这让他又想起了传谕者和精灵公主克里斯汀诡异的相似之处，可路西法能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就算“至高天”和“审判火湖”彼此掣肘，加百列的权柄是“智慧”、与拉斐尔的“生命树”也完全沾不上边啊？为什么他们之间会绝无可能？

燃着火焰的厢车冲入太阳天，最终落在了审判庭的大门前。米迦勒略过无数匆匆忙忙向他行礼的天使，直直飞入审判庭存放以往卷宗的塔楼。

早在米迦勒成为审判天使长前，高大神圣的审判庭已在太阳天屹立了上万年，将无数个亵渎神明的异端与抛弃信仰的圣徒送至惩戒的屠刀之下。它所积累的案卷足以建成一座规模不小的图书馆。

一层又一层的卷宗呈螺旋状直通天际，一张金色的羊皮纸从塔顶坠下飞到了米迦勒面前。米迦勒将自己的血滴入纸面验证了身份，随即他闭上眼睛心念微动，在意识中勾出了“大审判”一词。

金黄的羊皮纸面泛起涟漪，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横扫了出去，带动着整座高塔都开始轻微颤动。然而这些卷宗大张旗鼓地“隆隆”震了半天，没有一份主动从书架上往下飞——审判庭并没有关于“大审判”的记录。

米迦勒皱起眉。他将手掌整个贴在了羊皮纸上，紧接着，塔内所有记录于一万年以前的卷宗便齐齐浮起落到了米迦勒的上空，他的意识往外探出，飞速在这些密密麻麻的卷宗间翻找搜寻，可同样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之处。

“……”

他挥了挥手，卷宗们又纷纷飞回原处。这次米迦勒思索两秒，干脆直接在脑海中勾勒出“路西菲尔”一词，羊皮纸面随即再度涌现波澜，书架与卷宗“轰隆隆”地震动，整座塔楼仿佛被一只大手握住，正剧烈地左右摇晃。

晃了大约十秒钟，羊皮纸上的光芒逐渐变暗，塔楼又呢喃着重新恢复了平静，唯有无数被惊起的细小尘埃在流入塔内的光中不安地旋转。

——米迦勒猝然睁开了眼。

从路西菲尔离开创世神殿直任天国副君至今共一万一千六百五十年，在此期间，审判庭内居然没有记载过任何一桩与路西菲尔有关的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