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颤巍巍地将茶杯放下,又转过头看米迦勒:“你、你知道了?”
这回换米迦勒不答话了,只对他勾起一个礼节性的微笑。别西卜挥退周围的侍从,稍微收敛了自己浮夸的表情:“你既已知道了赛拉尔的事,还来问我做什么?”
米迦勒说:“我虽大致听闻了案情的经过,可对其中的部分细节仍不太明白,想来天国之内恐怕只有您能为我解惑。”
加百列与雷米勒等不必多说,必不可能向他吐露与之相关的任何一个词;拉斐尔同样是耶和华旨意的坚定拥护者,乌列尔与这等敏感话题生来绝缘,拉贵尔日夜紧伴于创世神身侧、实在不好找私下会面的时机,何况看上回那四翼天使的表现对方也明显不想将这事摆到明面上……一个个往下顺延,和米迦勒有点交情的可不就只剩别西卜了么?
别西卜大抵也清楚自己是怎么被排除出来的,他心底“哼”了一声,不大愿意淌这浑水,于是嘴里含糊道:“此案历经的时间过久,我也未必能记得住全部细节……何况天父早就给它下了定论,你再查这些东西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是执掌‘审判’的天使长。”米迦勒放缓了语气,似乎颇有几分真诚地对别西卜道:“您当初也提醒过我,天使长的某句无心之言都有触发言灵律令的威能,天父既将这权柄交到了我的手上,我又怎能对过往案件中隐藏的冤屈视而不见?”
然而这些“真诚”的话传进别西卜以己度人的耳朵里,就自动演变成了冠冕堂皇的借口,他撇了撇嘴:“呵,你怎么知道我们尊贵的副君殿下就一定是被冤枉的?”
“……”
厅中忽然陷入一片寂静。
话才出口,别西卜猛然意识到不对,他刚坐直身,就见对面的米迦勒一边盯着他,一边“惊讶”地问:“……咦?这可奇怪了,根据‘大审判’的最终裁定来看,受了冤屈的难道不该是惨死的赛拉尔么?”
别西卜:“……”
他平日惯于搬弄口舌,没想到如今一时疏忽竟被一个比他诞生晚了一万多年的小鬼套了话,别西卜心中略微恼羞成怒,表面却若无其事地笑着说:“的确是这样。不过你若真觉得赛拉尔有冤屈,比起找我,我建议你不如直接去询问副君殿下,也好给那可怜的家伙讨个迟来的公道。”
他笑,米迦勒就跟着他一并露出和善的表情:“不然您以为我是从哪里听说赛拉尔的名字的?”
“……”别西卜的笑容终于彻底僵住,“不可能。”他说:“你不必蒙我,路西菲尔绝不可能向你——向任何会喘气的生灵提起这件事!”
路西法确实没告诉他。米迦勒略有不爽,于是原本还算和善的神情顿时掺杂了几缕阴阳怪气:“哦,这么说来,别西卜大人比我还要了解副君殿下的心思喽?”
别西卜:“……”
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定格在了一个五彩斑斓的黑上。随即别西卜瞪着眼瞧米迦勒,不知突然间想到了什么,表情越来越奇异,“莫非……你来打听这件事,竟是……经过路西菲尔殿下授意的?”
路西法既然没有反对自己“背着他偷偷查”,那就是同意了,因此某种程度上说他“得到了殿下的授意”也没有错。米迦勒这般想着,他不承认也不反驳,只十分从容地靠在了椅背上,这“高深莫测”的架势果然顺利地和上了这些不爱说人话的东西的弦,别西卜瞬间与他“心意相通”了似的,他上下打量米迦勒几眼,忽地一扫脸上的阴霾,又重新恢复了刚开始的热情:“哎呀,这倒让我误会了!既然是殿下的旨意,那我当然没什么可隐瞒的——你想问什么?”
两天使绕了一大圈总算说回正题,虽不知别西卜的态度为何转变得如此之快,米迦勒心中仍不自觉疏了口气,他说:“我听说2379年是殿下登位后第一次率军出征?”
“唔,不错。”
“殿下那时……与圣廷其他贵族的关系也很差么?”
“哈哈。”这问题似乎颇为关键,闻言别西卜双眼微微眯起,他原本轻佻的声音徒然低沉,显得有些冷漠,又有点幸灾乐祸:
“光明纪元2155年,有一天使从耶和华神的殿中走出,天父将统御天国的权能交予了他,祂告诉众使者,‘此子将在宝座上治理我的国,你们见他当如见我一般’——这天使就是路西菲尔。传闻他是世上的第一个天使,自诞生起便始终跟随在天父身侧聆听祂的教诲,每个炽天使在进入天国前也都曾受过他的教养,直到他的身躯足以承受至高天的威能,路西菲尔这才离开第七天神殿,由天父任命成为了天国的副君——而那时,距离天国降临已有两千多年。
“两千年已足够使我们——也就是此前进入天国的十二位天使长与其余天使共同在天堂两境建起一套稳固且恒定的权贵体系,路西菲尔毫无征兆地空降为天国副君,又无大功劳得以服众,必会遭致圣廷之中利益因此受损的贵族的不满——这可比你当时从伊甸园守卫直升为天使长要严重多了。”
米迦勒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可殿下的职位既由天父亲口任命,这些贵族难道还敢反对不成?”
“反对当然是不敢的,不过小贵族们总得想办法试探出这位新殿下的底线不是?”别西卜说着,惋惜似的摇了摇头,“但你也知道我们殿下的性格,试探对他而言与挑衅无异,何况在他登位之前,路西菲尔从未离开过‘第七天’神殿,对于权力间的制衡与斗争可谓一窍不通,于是小贵族们与殿下的关系便在一两百年之内急剧恶化——就在这时,地狱边境动荡,无数的食腐妖精爬出深渊,路西菲尔奉天父之命率军开拔地狱讨伐魔物、平息动乱。
“天父的本意当然是好的。天国副君同时兼任天使军团的统帅,圣廷内部一直游荡着对于殿下能力的质疑声。这本是一次彰显殿下强悍威能、击溃质疑的好机会,可谁知……”
“谁知贵族们对此也早有准备,天使军团的将领本就由各四翼贵族担任,他们不愿殿下借此战成功树立威信,必要想方设法给他使点绊子——那赛拉尔就是这个计划的执行者。”
别西卜一顿,他看着米迦勒,划清界线般往后一靠:“这是你自己的推测哦,我可从没这么说。”
米迦勒没理会对方,此时他脑中好似穿过了一根线,将“大审判”的来龙去脉挨个接了起来——难怪那赛拉尔胆敢违抗军令愤而离队,也难怪当年天国众贵族听闻赛拉尔惨死地狱的消息后反应如此激烈、像被火油泼着了似的:他们将赛拉尔的死亡当做了路西菲尔给他们的威胁与警告——忤逆他的人最终就是这样的下场。
审判庭为此开庭十三场想要路西菲尔承认他的罪行,结果不仅没成功、甚至引得天父下场在证据明显不利于路西菲尔的情形下直接判他无罪,后来就连案卷本身都被烧了个干净,这简直像是某种不祥的隐喻:仿佛路西菲尔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付出任何代价。一个不受律法与世俗约束的强大存在,听上去就十分的令人恐惧。
至此,路西菲尔与旧贵族之间的矛盾彻底滑向无可挽回的深渊……路西菲尔“暴君”的名号大概就是起源于此吧。
可那赛拉尔的死亡当真是路西菲尔故意放任所致的么?
“你刚才同我说,路西菲尔是被冤枉的。”
别西卜像是被猛地踩了一脚:“我没说!”
米迦勒照旧不理他,他继续分析:“圣廷拿到了赛拉尔的传音宝石,其中求救的消息经过‘真实之眼’追溯、发出时间正是在路西菲尔撤离地狱之前,可路西菲尔却称他始终没有收到来自赛拉尔的任何消息——这其中不存在误会的可能,假设路西菲尔是被冤枉的,也就意味着除却与殿下针锋相对的那些贵族之外,当年还有一个隐藏的势力利用贵族们对殿下的排斥与恐慌、伪造了证据刻意陷害他!”
“……”别西卜舔了下嘴唇,他睁大眼睛,语气非常无辜道:“我真的什么都没说。”
米迦勒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打断自己的思路——此案细究之下堪称疑点重重:出征的天使又不是只有路西菲尔一个,赛拉尔求救路西菲尔不成、还不会给别的天使发消息么?再不济他往天上炸上一炮,轰出去的圣光弹说不定都能吸引军队的注意。路西菲尔同样曾在庭审中以冷嘲热讽的口吻提出过这些质疑,然而他身负至高天的位格,“真实之眼”证不了他的伪、于是也不能确保他的真,那赛拉尔的传音宝石却是实打实地被认证过没有一丝篡改的痕迹。
——也就是说,如果这块传音宝石是被伪造的,其幕后之人至少也要有能影响“真实之眼”的实力。
“陷害副君殿下的……是一位六翼天使长?”
别西卜无言以对地沉默了片刻,“……米迦勒大人,我承认你的确很有智慧,只是你一定要在我这里说这些吗?”
米迦勒安慰他:“别西人大人不必担心,就凭你之前同我讲的那几句,到时候我若被谁清算了,你也一定跑不了。”
别西卜:“……”
别西卜的反应无疑是对米迦勒猜测的验证,再往下推算,路西法的态度以及混沌的那些话就全都解释得通了——耶和华若真想维护路西菲尔没必要等到第十三次庭审才开口,祂的出面更像是对一明一暗两方势力的调停,随后案卷资料被大量损毁也并不是这场“大审判”的内容本身有多见不得光,而是在替那伪造证据者遮掩身份!
即便路西菲尔最终背上了“暴君”的骂名,可上帝圣口已开,无罪判决已下:事已至此,双方各退一步,你还想再追究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