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压根不是什么“天国副君位高权重以势欺人”、更不是“创世神对祂最宠爱的孩子的偏袒”——这分明是在逼着路西菲尔将一口咬碎的牙吞回自己肚子里!
米迦勒阴着脸坐上了厢车,四角的车轮顷刻间腾起烈火,拉车的帕加索斯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愤怒,往前奔跑的速度都比平日快出一倍。
他一个一个推算当年陷害者的身份——六翼天使总共就那么几位,主动向他透露“大审判”实情的拉贵尔和别西卜基本可以排除嫌疑,剩下那些之中能够扭曲“真实之眼”的应该也不多;同时这位天使长大约还深受耶和华的信任,毕竟副君殿下又不是甘愿忍气吞声的小可怜,他一万多年都不曾追究这事必定是有所顾忌、而这世上能让路西法“有顾忌”的除了创世神不作他想……
推算到一半,加百列的传音讯息突然蹦了出来,米迦勒眼皮都没抖便将其按掉,他面无表情地瞧着与他越来越近的巴比伦狱,恍然间想起加百列曾告诉他路西法当年手持启明光将食腐妖精杀至灭种、结果天国一帮贵族吓得硬是从耶和华手底下请出了一道封令;又想起他与路西法初入龙族地宫,路西法还不知他与审判火湖之间的关联,在他遇到危险时却总能立即闪现到他身边、生怕一不留神他就壮烈牺牲了似的——如今看来,真是又心酸又好笑。
厢车降临在火星天,萨麦尔对于米迦勒的来访并不惊讶——他似乎对什么都不惊讶——米迦勒与他客套寒暄了两句,接着道出自己的来意:“不久前我曾在巴比伦狱中审过一名囚犯,那囚犯的供述全程都在‘真实之眼’的注视之下,可随后我却发现事实与他所交代的竟有不小的出入……我想请问,据您的了解,天国之内,有谁能干涉‘真实之眼’的洞察?”
萨麦尔明显比别西卜要方便交流许多,他沉思几秒,很快就给出了第一个名字:“天父耶和华。”
“……除了天父之外呢?”
萨麦尔从善如流地给出了第二个:“天国副君路西菲尔。他的位格已近乎与至高天等同,天父之下,几乎没什么存在是他不能干涉的。”
“……”
米迦勒刚要追问,就听对方又缓缓补充道:“除此以外,我所知的就只剩智者拉结尔了。拉结尔的‘神秘’权柄与命运相连接,凭借命运的涟漪也可对‘真实之眼’造成影响。”
……
拉结尔。
天国的“智者”、神殿钥匙的所有者之一、与天父一并直面命运长河的预言家、圣城南图书馆的主人、《天使拉结尔之书》的记录者……一位深得耶和华信任、且对路西法抱有强烈敌意的六翼天使长。
拉结尔再次眼见米迦勒气势汹汹地冲进南图书馆时已不像第一回那般惊慌,他熟练地幻化出自己的分身,刚将第九层的门锁上,转身时米迦勒已逼到了他的面前,他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脸色也变得僵硬了许多:“米迦勒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米迦勒紧盯着他,“拉结尔大人洞悉万物的命运因果,可曾听说过光明纪元2379年一起被称作‘大审判’的案件?”
拉结尔本就僵硬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他沉默地瞪了米迦勒好半天,才一词一词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我并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也没关系。”米迦勒嘴边撑起一个假笑:“近期我无意间翻到这起案件时,发现其中疑点颇多、背后恐怕另有隐情,正巧如今审判权柄归位,我想借机推动审判庭重审此案,不知拉结尔大人能否助我一臂之力?”
“……”拉结尔闻言,苍白的脸上逐渐浮现出惊怒的表情,“你是不是疯了?‘大审判’的卷宗既已被全部销毁、说明这起案件本身已经不存在了,不存在的案件你要怎么重审?!”
“案卷虽被销毁,可难道赛拉尔和他手下的士兵就这样白死了吗?”米迦勒冷冷道:“据我所知,天国大多数元老对于赛拉尔的死亡人仍耿耿于怀,我想他们应该不会介意我重新翻起这桩旧案的。”
“圣廷不会准许你这样做。”拉结尔上前一步:“天父当年已为此案下了明确判决、此事就不能再有任何变数了!元老们比你更懂这道理、他们不会支持你的——为了你与路西菲尔的私情,你要将天父的威严置于何地?!”
却听米迦勒道:“这您放心,倘若运气好,我说不定反能证明天父当年的判决的确正确无疑、英明智慧呢?”
拉结尔:“……”
他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分身都忍不住发起抖来,与他相比,那厢的米迦勒则显得异常平静:“我本想着拉结尔大人向来有智者之称,也许能为我解答某些疑惑,眼下看来您不大愿意,既然如此,我也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便往楼下走,拉结尔看着他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一阵,末了沙哑道:“……大审判距今已有一万六千多年,当年残留的线索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你根本找不到能重启大审判的证据。”
米迦勒说:“混沌入侵南图书馆距今同样一万六千年有余,我不是仍有办法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吗?”
眼看着米迦勒越走越远、逐渐要消失在交错的阶梯间,拉结尔终于按耐不住,他大喝一声:“等等!”
米迦勒转过头来。
拉结尔深吸一口气,随后他咬牙切齿道:“……你想要问我什么?”
……
拉结尔这番反应就差把“我就是当年的幕后主使”几个词贴身上了。猜想彻底应验,米迦勒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越跳越急促,不知是激动还是愤怒,他将手握紧又松开三回才没使这些情绪从他脸上泄露出去,然而当他抬起头时,对面的拉结尔还是因他的眼神下意识后退一步。他说:“你为什么这么做?”
拉结尔:“……什么?”
米迦勒重新踏回拉结尔身前,拉结尔浑身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他一词一顿地问:“为什么要诬陷他?”
拉结尔左半张脸像是抽了筋:“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米迦勒神色晦暗不明地打量了拉结尔许久,随后他再度转身就走,拉结尔忙拽住他:“等、等等!米迦勒!你——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你换一个、你……”
审判天使长要想挣开柔弱的智者简直轻而易举,然而他没动,只是转头对着拉结尔道:“你若不能给我一个理由,我就只能当做你针对诬陷他的行为完全出于恶意、并且从一万多年前至今仍未停止,因此我绝不可能让你得逞,无论是一万多年前还是现在——拉结尔,我必要你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拉结尔抬手指着他,仿佛怒极攻心,那手不停地颤,米迦勒看着看着,心里便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为何这些自诩智慧的加害者总能愤怒得如此心安理得?即便他们做了陷害他人的事,只要扯上几个与神圣使命有关的秘密与苦衷,那些无耻的手段就能摇身一变成为不被世俗理解的义举,而因此阻止反对他们的人还要被他们扣上一串“愚蠢无知”、“短视鲁莽”的头衔。
他甩开拉结尔,第三次往楼梯下走,便听对方高声道:“好啊!米迦勒,既然你想知道,我便回答你!”
米迦勒脚下一顿。
拉结尔深呼吸几下,而后他微扬起头,俯视着米迦勒:“但在我告诉你真相之前,你能确保你对天父的虔诚之心不会受你与路西菲尔之间的私情影响么?”
米迦勒:“你是不是有病?你爱回答不回答。”
“唉——不、等等!”拉结尔语速极快道:“我看到了路西菲尔未来的命运!”
米迦勒呼吸微窒,整个天使定格在了原地。另一边的拉结尔说完这话之后,情绪总算稍稍恢复了平静——也可能是破罐子破摔了,于是那股属于学者的镇定与从容气息终于重新笼罩在了他的身上,他说:
“我看到了路西菲尔的命运。他成为天国副君完全是个错误,就在光明纪元2155年,路西菲尔走出神殿、站在圣教堂中心接受天父册封之时,我亲眼看到了那画面:许多年以后,路西菲尔身负不详的黑翼、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眸,在他的背后还有数不清的黑翼天使,如涌动的潮水一般——他一剑将圣教堂劈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