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仿佛浸了冰水的刀子,刮过宫墙殿宇。
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琉璃瓦,御书房内却暖意熏人。
师承允眉宇间却是一片寒意,捏着奏报,在御案前来回踱步,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阴鸷:“废物!一群废物!”
伺-候的宫人早已屏息凝神,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师承允胸口剧烈起伏,深呼吸两口,还是忍不住转身将桌面上价值不菲的镇纸砸了出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有脸向朕讨赏!”
落鹰峡埋伏的杀手,竟无一生还!
他耗费重金网罗的亡命之徒,在师明暄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他原以为借着冀州水患的天赐良机,能将师明暄彻底绞杀,最不济也能重创其势力。
谁知师明暄不仅安然归来,还带着冀州一百三十二名犯官,浩浩荡荡,如同凯旋!
这无异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狠狠扇了师承允一记耳光!
一想到师明暄此刻或许正嘲笑自己不自量力,师承允便觉胸口一阵翻涌,血气直冲头顶。
他苦心布局,甚至不惜以冀州灾民为饵,换来的却是这般结果!这叫他如何能甘心?
绝不能就此罢休!
他撑着桌案站住,勉强维持冷静,目光落在角落里装鹌鹑的高德海身上,冷声道:“传旨!召摄政王即刻入宫觐见!”
“朕倒要问问,他在冀州杀得人头滚滚,致使州县衙门几近空悬,如此酷烈手段,视国法为何物!视朕为何物!”
他就不信,抓不住师明暄的一点错处!
即便不能将他如何,也要借此敲打,叫他知晓,这江山,还轮不到他师明暄做主!
被他点名的高德海心中暗自叫苦,心道摄政王府哪里是这么好去的?
他每回去传旨都被晾半天,如今正是隆冬时节,站在风里冻上一冻,人都要变成冰坨子。京城哪家官宦敢对他如此不客气?也唯有摄政王府!
他只恨自己位卑言轻,不能挟私报复,否则在陛下面前耳语几句,便是一品大员也要吃个挂落。
高德海心中翻江倒海,将师明暄骂了八百遍。
不过他不敢违背师承允的命令,只能忙躬身领命。
*
师明暄接到口谕时,正在王府书房内翻阅冀州后续事宜的奏报,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响动。
617蜷在窗台上,幽蓝的猫眼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漫不经心舔着爪子:【小皇帝这是急了,准备找你麻烦呢。】
师明暄放下手中的奏疏,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黔驴技穷罢了。”
他起身,任由侍从为他披上玄色绣金螭纹的貂裘大氅,面上毫无波澜,眼神却锐利如刀。
“他若安分些,这摄政王之位,让他坐得安稳些也无不可。若是不安分……哼!”
617啧啧称奇:【你尚且不容他人酣睡卧榻之侧,小皇帝这番作为,颇有你当年的风范。】
师明暄冷笑:“我可没他这般不中用。”
他迈出书房,瞥了一眼窗台上的白猫:“还不跟上?”
白猫甩了甩尾巴,跳下窗台,自然而然跟在他脚边。
唉,还好其他人听不到他们的交流,不然仅凭宿主这般狂悖发言,小皇帝怕是要直接气死了。
马车速度不慢,不过大半个时辰,便到了宫门口。
皇宫依旧巍峨肃穆,朱红宫墙在阴霾天色下显得愈发沉郁。
师明暄乘坐软轿,一路行至御书房前。宫人恭敬地为他打起帘子,凛冽的寒风瞬间涌入,吹得蹲在他脚边的白猫一个哆嗦。
他步履从容地踏入殿内,暖意与熏香扑面而来,师承允端坐于御案之后,脸色阴沉。
师明暄略一拱手,姿态算不上多么恭敬:“参见陛下。”
师承允并未说话,沉默在殿内蔓延。
向来是师明暄给别人脸色看,何时曾看过他人脸色?
他眉毛一挑,从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叫师承允气黑了脸。
他心中又给师明暄记了一笔,才咬牙切齿开口:“皇叔辛苦。冀州一行,劳苦功高啊。”
师明暄轻飘飘瞥了他一眼,语气无波无澜:“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本分?”
师承允怒极,拍案而起:“你的本分,就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将冀州上下官员几乎屠戮一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