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类仅凭容貌便能蛊惑人心、带来无尽灾殃的角色,他骨子里便充斥着憎恶与警惕。
训练有素的暗卫已迅速上前,极其小心且平稳地将裴观野从那个粗糙的拖架转移至他们带来的柔软担架上,动作轻柔迅捷,与谢桉之前竭尽全力的艰难拖行形成了鲜明对比。
谢桉见裴观野终于得到了妥善的安置,一直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几分,但楚沅那毫不掩饰、如同看待秽物般的审视与厌弃目光,让他如芒在背,屈辱感阵阵上涌。
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在这位短暂“盟友”的眼中,恐怕连一枚合格的棋子都算不上,更像是一个碍眼且亟待被清除的麻烦。
楚沅踱步至谢桉面前,语气疏离倨傲,带着施舍般的意味:“燕世子,你此番护持之功,我们……记下了。”
他刻意顿了顿,仿佛提及此事都让他不悦,“长话短说,我知道一条密道,可助你突破太子萧珩的重重封锁,直抵你那个岌岌可危的燕州邺都。
如今邺都被围一月,外援断绝,粮草将尽,若无外力介入,城破人亡,只在旦夕之间。”
他冷眼观察着谢桉瞬间紧绷的身体和骤变的脸色,继续用毫无温度的声音说道:
“我可以给你精确的地图,三百擅长沙场突袭、爆破的精锐死士,助你奇袭围城敌军的粮草囤积地与布防软肋。
同时,我还能帮你重新联系上那些散落在外、依旧忠于燕王的旧部势力,以及……你在京都乃至大夏各地埋下的,如今恐怕已陷入混乱的眼线。条件是——”
楚沅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谢桉的灵魂:
“你必须活着回到邺都,重整旗鼓,举起燕王府的大旗。你要让燕州,成为一根扎在萧珩心头的刺,一面搅动大夏风云的旗。”
这番话,既是抛向溺水之人的唯一一根稻草,也是一场不容拒绝、赤裸裸的交易。
谢桉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皮肉之中,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无比清醒地认识到,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与虎谋皮。从此,他将成为楚沅、乃至裴观野背后势力用来牵制、消耗萧珩的棋子与工具。
然而,他还有选择的余地吗?邺都危若累卵,父亲生死未卜,燕州最后的希望系于一线……这是他眼前唯一的,哪怕布满荆棘的生路。
他迎着楚沅那冰冷、审视的目光,
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所有屈辱、愤怒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将背脊挺得如同雪中青松般笔直。
声音因极度压抑的决绝而显得沙哑低沉,却清晰地回荡在林间:
“好。地图,人马,联络方式——给我。”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裴观野被护送离开的方向,那份下意识的关切终究没能完全掩住,“他……裴观野的伤势……”
“不劳燕世子费心!”楚沅毫不客气地打断,语气中的讥讽几乎凝成实质,
“主上自有我等护送回大梁悉心照料。比起危机四伏、步步杀机的大夏,我大梁境内,总归是‘安全’得多。”
他刻意加重了“安全”二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谢桉,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若非因为你,他又何至于重伤濒死,身处险境?
这赤裸裸的讽刺像一记耳光,扇在谢桉脸上。
他下颌线瞬间绷紧,所有未竟的话语都被堵了回去,只剩下更深的屈辱和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辩驳的刺痛。
楚沅转身示意,随从立即呈上纸笔。他将笔墨置于谢桉面前,语气冷峻:“在那之前,请燕世子留下一封与主上了断的信。”
笔杆入手冰凉,谢桉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凝神提笔,墨汁在笔尖凝聚,却迟迟未能落下。一滴浓墨坠下,在宣纸上泅开一片深重的黑影。
“皆为局势所迫,非真心相交。”
笔锋划过纸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的血肉。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这违心的谎言连自己都无法取信。他猛地将纸揉作一团,掷在一旁。
换过新纸,重新落笔。
“此后你我各归其位,各守其土,再无瓜葛。”
笔尖在“再无瓜葛”四字上狠狠顿挫,浓墨几乎浸透纸背。这绝情的话语宛若利刃,在他心头反复凌迟。他闭目深吸,再次将信纸揉皱。
一张又一张废纸被弃于尘土。楚沅始终静立一旁,冷眼看着他一次次提笔,又一次次亲手撕碎这些言不由衷的诀别。
不知第几次重写后,一封措辞冰冷的绝笔信终于完成。字迹潦草凌乱,却字字如淬毒的利刃。
楚沅接过信笺,目光在“各归其位,各守其土,再无瓜葛”上一顿,唇边掠过一丝冷笑:“望燕世子谨记今日写下的每一个字。”
他将羊皮地图、玄铁令牌与密函一并递出:“你的前路在燕州,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楚沅已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谢桉独自伫立在萧瑟风中,手中信物冰冷刺骨。他最后望向裴观野离去的方向,林深处空余寂寥。
转身向南,伤腿每迈出一步都牵扯着剧痛。但他步履坚定,一步一步,踏上了这条通往故土、通往烽火、也通往未知博弈的荆棘之路。
夜色渐浓,他的身影渐渐融入暮色,唯有那双眸子,在黑暗中燃着不灭的火焰。
谢桉依靠地图指引,拖着伤腿跋涉,终在黄昏时分抵达险要的函谷隘。
刚至隘口,两侧岩石后瞬间闪出数道黑影,杀气凛然,将其围住。
谢桉立刻高举玄铁令牌。
为首者赵肃,目光如铁,直接落在令牌上,确认无误后,干脆利落地抱拳:“令牌无误。赵肃率影煞三百,听候差遣。”
他声音沉稳,没有任何寒暄或试探,仿佛接到的命令就是认令不认人。
其身后,三百影煞沉默肃立,如同三百尊冰冷的铁俑,唯有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昭示着他们是活生生的杀戮兵器。
“情况紧急,目标野狼谷,敌军粮草囤积地。”谢桉压下疲惫,直接展开地图,“两日内必须抵达,焚其粮草,乱其军心。”
赵肃上前一步,看向地图,没有任何废话:“路线?”
“走这条古道。”谢桉手指划过地图,“需翻越两处山脊,可最大限度避开敌军耳目。”
“明白。”赵肃点头,随即转身,对身后影煞打出几个简洁手势。整个队伍瞬间动了起来,无声却高效地检查装备,分配负重。
“大人,你的脚?”赵肃目光扫过谢桉明显不自然的站姿。
“无妨,赶路要紧。”谢桉咬牙。
赵肃不再多问,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罐递过:“虎骨膏,镇痛。”依旧是陈述语气,不带丝毫情绪。
“多谢。”谢桉接过,快速敷上。火辣辣的感觉暂时压下了剧痛。
“出发。”赵肃一声令下,三百影煞如同暗夜潮水,涌入北方的群山之中。
谢桉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将所有的杂念与痛苦都抛在脑后。此刻,他只是一把指向敌人的尖刀,必须准时、精准地刺入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