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仅是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他们两个人——一个挣脱替身的枷锁,一个从幻影的囚笼中释放。
他需要的是一个真正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悄无声息地溜进主卧。房间整洁得过分,几乎没有人气。
他快速而谨慎地翻查着床头柜、衣柜抽屉,动作轻巧,尽量避免留下任何痕迹。
大部分地方都空空如也,或者只放着一些寻常的生活用品。
谢桉似乎是个几乎没有物质欲念的人,或者说,他将所有重要的东西都隐藏了起来。
就在裴观野几乎要放弃时,他的目光落在了靠墙的那个嵌入式书架上。
上面除了几本经济学著作和文学小说外,还有一个不起眼的、上了锁的檀木盒子。
锁是很老式的那种黄铜小锁。
裴观野的呼吸微微一滞。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书桌笔筒里的一根回形针上。
他走过去,将回形针掰直,屏住呼吸,凭着过去在警校学过的一点粗浅的□□,小心翼翼地探入锁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书房里谢桉的会议声音隐约传来,像催命的倒计时。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响动,锁开了。
裴观野屏住呼吸,动作极轻地打开了那个檀木盒子。没有预想中的商业文件或私密信函,映入眼帘的东西让他瞬间怔住。
最上面是一叠画稿。
纸张质地优良,用的是专业的素描纸。
上面画的,全都是他——或者说,是一个穿着古装的他。
墨发玄衣,执剑立于风雪中的;锦衣玉带,于宫灯下回眸的;甚至还有几幅是受了伤,靠在榻上,眼神却依旧锐利逼人的……
笔触细腻传神,将人物的神态、风骨刻画得淋漓尽致,绝非一朝一夕所能练就。每一笔都仿佛浸透着作画者浓烈的情感。
裴观野的指尖有些发凉。他从未穿过古装,这不是他,是那个叙之吗?
他翻动着画稿,下面露出了几张现实中的照片——是他穿着警服执勤时被偷拍的,角度隐蔽,但画面清晰。
一股被长期窥视的寒意爬上脊背。
他压下心头的震动,将画稿和照片放到一边,看到了盒子最底层那本略显多次翻阅的笔记本。
他拿起笔记本,翻开。
裴观野的目光猛地定格在那叠纸上——那并非打印的工整字体,而是谢桉亲笔书写的手稿。更让他意外的是,通篇竟是用晦涩难懂的文言文书就。
他皱紧眉头,凭借以前的古文功底,借着窗外透入的月光,勉强辨认着那风骨嶙峋的字迹:
[……上元夜宴,置西域秘药于酒,欲诱叙之饮。未料叙之警觉若此,佯装中计,反为所制。药性灼烈……为其所挟于偏殿……胁迫之语,羞辱不堪……殿外萧珩声至,危殆之际……逼余哀恳求饶……叙之指腹掠过余腰间玉带,轻笑:“世子殿下,不过如此……]
裴观野的眉头死死拧紧,宫宴、下毒、反制、羞辱……这些字眼组合成一幅模糊却令人不适的画面。
那个“叙之”……如此强势而恶劣?
[秋狩时节,萧珩邀余同猎……叙之闻之色变,竟暗中发箭惊其……后尾随余至密林深处……余应允,叙之忽暴怒……然转瞬竟反手扣余腕脉,强种情蛊。叙之声寒彻骨:"此蛊同命,生死相系。今绥……再无退路。"余扬鞭笞之,血痕立现,叙之却凝目相望,眸光如渊……]
[……蛊毒发作,痛楚钻心,如坠冰窟烈焰……叙之借‘解毒’之名,行……水乳交融,蛊毒暂缓……然解蛊后,羞愤难当,厉声逐其离府。叙之立于风雪中,眸色深沉如夜,终默然离去。]
这一段记录显然让谢桉情绪激动,字迹几乎力透纸背。裴观野能感受到那文字间传递出的屈辱、混乱,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纠葛。
……
[禹州赈毕返京,未至……忽闻萧珩以谋逆罪相构……铁骑追截,叙之护余疾驰燕州。途中伏兵骤出,利镞穿云,叙之以身蔽余,……血濡衣袍,犹强撑曰:“今绥勿惧。”……夜宿邢山,气若游丝,灼灼目色竟似燎原火……唤余表字而意识渐涣……及至……唯留绝笔一笺,辞意决绝,此生不复相见……]
……
[邺都苦寒,大雪弥望。守城方竭……高缚于杆,风雪侵肌,命悬一线……敌将狞笑,迫令开城跪迎。……忽闻蹄声震地,叙之率玄甲铁骑破雪而来……于万军之中仰首相接……四目交投,风雪障目,唯见其眸中灼灼,心旌为之夺。]
……
[红烛高烧,锦帐流苏……合卺礼成……抬眸见叙之玉冠束发……交杯时指尖相触,叙之掌心薄茧摩挲过手背,恍若去岁雪夜城头,叙之执剑之手扶余起身时的触感……罗衣窸窣……叙之气息拂过耳畔:“今绥。”二字辗转唇齿间,竟似蕴着冰雪消融的温存……任青丝交缠绣枕,如结不解之缘。]
……
一桩桩,一件件,仿佛一部尘封的史诗,记录着两个名为“叙之”和“今绥”的人,在另一个时空里的生死与共、爱恨纠缠。
字里行间流露出的依赖、信任、乃至更深沉的情感,浓烈得几乎要透纸而出。
裴观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快速翻动着,目光急切地搜寻着,然后他看到了——
在某一页的末尾,谢桉用更加潦草、仿佛带着无尽痛楚的笔触写道:
笔记本的内容在此处变得更为混乱,夹杂着“012警告”、“剧情修正”、“弑神”等完全无法理解的词语,字迹也越发狂乱,仿佛记录者正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
裴观野猛地合上笔记本,胸口剧烈起伏。
这些碎片化的记录,描绘了一段爱恨交织、危机四伏的过往,充满了强取豪夺、并肩作战、以及某种超乎他理解的神秘力量。
那个名为“叙之”的人,强势、狠戾、算计,却又会在生死关头出现。
这真的是谢桉臆想出来的吗?还是……他真的是谢桉说的叙之?
荒谬感与一种深入骨髓的心悸交织在一起,让他头晕目眩。他原本坚定的“被错认”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动摇了。
“咔哒。”
书房门锁转动的声音惊醒了裴观野。
他心中大骇,以最快速度将笔记本塞回盒子,盖上盒盖,刚把盒子放回书架原位,谢桉就已经推门走了出来。
裴观野强作镇定,转身面向门口,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谢桉的目光在室内扫过,最终落在裴观野身上,带着一丝探究:“你在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