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微停顿,更深沉的寒意漫上眉梢,“……但需谨记,莫留外伤,勿伤其根本。”
他要这缕不该存在的游魂,在无边苦痛中彻底湮灭,将那具躯壳干干净净地还给他。
命令已下,他却无法在刑室多停留一刻。几乎是仓惶地转身离去,将自己隔绝于门外。
他听不得里面传来的、属于谢桉嗓音发出的、哪怕一丝压抑的痛呼。那声音会像最锋利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心脏。
然而,如同着了魔障,他又一次次折返,透过那狭小的窥视孔,自虐般凝视着里面受刑的身影。
看着那熟悉的轮廓在剧痛中蜷缩,看着那眉宇间染上他从未见过的、属于弱者的绝望,心底竟会病态地翻涌起一丝渺茫的、连他自己都为之唾弃的期待——
他在等。
等那个真正的、骄傲的、绝不会被这等手段摧毁的谢桉,在某一个瞬间,撕裂这层虚弱的伪装,用那双他刻入骨髓的、冷冽而倨傲的眼眸,精准地锁定他,如同往日那般。
所以,当那一日,刑架上的人忽然抬起汗湿苍白的脸,用一种虚弱却模仿得惟妙惟肖的、独属于谢桉的腔调,断断续续唤他的名字时——
裴观野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骤然停跳!
巨大的、几乎将他理智冲垮的狂喜如海啸般席卷而来!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进去,喝止所有刑罚,将他的谢桉紧紧拥入怀中,确认他的归来。
然而,这灭顶的狂喜仅持续了瞬息。
他死死盯住那双眼睛,那里面虽极力摹仿着谢桉的神韵,堆砌着委屈与依赖,却在最深处,藏着一丝无法彻底抹去的、属于入侵者的怯懦与算计。
是假的。
依旧是假的。
这人,仍在进行着拙劣可悲的扮演。
如同被最刺骨的冰水迎头浇下,裴观野眼中刚刚燃起的炽热光芒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几乎要将他自身也焚烧殆尽的暴怒与绝望。一阵眩晕袭来,他几乎站立不稳。
可是……
下一次。
下一次,当那个人在承受了更漫长、更精密的折磨后,似乎“学聪明了”。
他不再仅仅是呼唤那个名字,而是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像解一道谜题般,一点点抛出那些隐秘的细节,试图拼凑出更完美的伪装……
裴观野明明洞若观火,深知这甜蜜的诱饵之下包裹着怎样的目的,可他的心脏,依旧会不受控制地、疯狂地搏动起来,滚烫的血液奔涌向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阵令他战栗的激动。
他依旧会为那越来越逼真的“扮演”,而产生近乎眩晕的、卑劣又可耻的欢愉。
他痛恨这样清醒沉沦的自己,却无法挣脱这饮鸩止渴的循环。
他一面冷酷地命令刑罚加剧,一面又在心底最幽微的角落,卑微地祈求着神迹的降临。
这便是他最深的孽障——清醒地沉沦,理智地疯狂。
当最后一位被重金请来的巫祝,在仔细探查后,同样颤抖着跪下,
说出“陛下恕罪,此等离魂夺舍之事……非人力所能及”时,裴观野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没有怒吼,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色是一种近乎死寂的苍白,唯有那双眼睛,黑沉得如同暴风雨前最压抑的夜空,里面翻涌着毁天灭地的风暴。
下一刻,他猛地抬手,狠狠挥落了御案上所有的奏折、笔墨、玉玺!
“哗啦——哐当!”
脆响接连炸开。
他像一头彻底失控的困兽,玄色的龙袍袖摆带起凌厉的风,所过之处,价值连城的古董玉器、精美的宫灯、厚重的书卷……
尽数被扫落、砸碎、踢翻!整个大殿如同遭遇了一场飓风,狼藉一片,碎片四溅。
殿内侍立的宫人、跪在地上的巫祝、乃至角落的侍卫,
全都吓得魂飞魄散,五体投地,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连大气都不敢喘,整个空间只剩下器物碎裂的刺耳声响和帝王粗重压抑的喘息。
当最后一件能够得着的琉璃屏风也被他狠狠踹倒,发出轰然巨响后,殿内终于陷入一片死寂。
裴观野站在一片废墟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眼神猩红地扫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在那个同样吓得瑟瑟发抖的巫祝身上,那目光冰冷恐怖,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人撕碎。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跪在角落、穿着江湖术士服饰的中年男人,似乎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趁着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颤巍巍地抬起头,声音发着抖,语速极快地说道:
“陛……陛下息怒!小的……小的曾听师门长辈提及一桩旧闻,
说……说南境与西陲交界之处,有座云遮雾绕的‘忘尘山’,山中似乎隐居着一位……一位不通俗务、但或许知晓些奇门异术的……大师。
只……只是年代久远,不知那位是否还在人世,也不知具体方位……”
他说完,立刻重新将头磕在地上,身体战栗不止。
裴观野狂暴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猩红的、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暴戾的眼睛,死死钉在那个江湖术士身上。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感觉脖颈一凉。
裴观野眼中那毁灭一切的风暴骤然凝滞,如同在无边黑暗中捕捉到了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萤火。
他一步步走向那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江湖术士,玄色龙袍的下摆扫过满地碎瓷,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
他在术士面前站定,阴影将对方完全笼罩。
“忘尘山……”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重新凝聚起来的、令人胆寒的专注,“仔细说,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那术士吓得几乎瘫软,结结巴巴地将从师门长辈那里听来的、关于那座神秘山脉的零星传闻和盘托出——
终年云雾缭绕,方位莫测,寻常人难以寻觅,更无人知其具体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