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药性解了大半,四肢仍有些绵软,却也渐渐有了几分气力。我索性靠在墙边坐下,等着雷墨阳来寻。若真如步鹿真所言,他此刻已在路上,我便不必再慌了。
今日之事,一桩桩一件件,此刻静下来细想,才觉处处是算计。掇勒能挑这样一个时机骗我出府,定是在将军府安插了眼线,应该就是冯翀身边那个士兵,只是万没想到步鹿真会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前来救我,且她竟然是个女子!
据之前姚若元所分析,步鹿真自幼在老琅玕王身边长大,和呼羯王并不十分亲厚,且观此人进退有度,有勇有谋,并不输于男子。此次琅玕前来和谈,老琅玕王特意派她随行,摆明了是有意栽培。反观掇勒,为人阴沉,风评极差,若真有朝一日琅玕朝中生变,步鹿真未必没有机会。
可她此番冒险救我,真的只是为了报答集市解围的小小恩情?这份情谊再重,也不至于让她赌上身家性命,一旦女子身份暴露,她在琅玕将再无立足之地。
正百思不得其解之时,磨坊大门忽地被大力撞开,我一惊之下,本能要躲。“澜澜?你在里面吗?”
是雷墨阳的声音!我眼眶一热,撑着墙站起身,大喊:“无咎,我在这里!”
话音刚落,他已大步跨过门槛,三步并作两步到了我面前,银甲上沾了尘土,额间薄汗未干,显是匆匆赶来。
他一把捧住我的脸,仔仔细细上下打量,“有没有哪里受伤?”说到后来已是带了颤音。
“我没事!”我终于能松口气了。
他闻言,捧住我的脸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末了又猛地将我按进怀里。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声音沙哑。
我紧紧环着他宽阔的肩背:“不晚。”
我被雷墨阳一路打横抱着回到了将军府。
他将我轻轻安置在榻上,替我拢好被角,起身走到门外吩咐刘骁:“去请傅先生过来。”
随即进屋来,守在我身侧坐下。
我登时有些心虚,小声道:“对不起,我没有听你的话,在府中等你,自己却跑出去了,这才中了掇勒的计···没耽误你的事吧。”
他正替我掖被角的手一顿,抬眸向我看来,我被看得本能往被子里缩了缩。
他无奈叹了口气,伸手捋了捋我额前的碎发:“这如何能怪你,掇勒此人心术不正,是我大意了,不该让你一个人留在府中。”
正说着,却见冯翀从门外一头冲了进来,“叶姐姐!你没事···”乍一见到雷墨阳坐在榻边,顿时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雷墨阳却未看他一眼,只垂眸喂我喝水。
屋内气氛登时凝住了。我看了一眼浑身僵硬的冯翀,尴尬地伸手去接茶盏:“我已经没事了,我自己来吧。”
雷墨阳却避开我的手,默不作声地将茶盏送到我唇边。
冯翀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憋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道:“阿兄,我、我今日去马场,方才收到消息···叶姐姐因我被累,我对不起叶姐姐,你惩戒我吧,我绝无二话!”
我觑了觑垂头的冯翀,心下不忍,用手扯了扯雷墨阳的袖子,朝冯翀努了努嘴,眼神中带了哀求。
雷墨阳望着我终是叹了口气,放下手中茶盏,回头望向冯翀,冷声道:“我自幼由你父抚养长大,他为人最是忠直警醒,从无疏漏,怎的如今到了你这里,反倒不能识人辨人?身边人被收买多日,你竟毫无察觉,你可知此乃军中大忌?你如今一十有五,却仍这般粗疏,何有乃父之风??”说到后来已是声色俱厉。
冯翀满面愧色,情不自禁跪下:“阿兄,我自知御下不严,必好好反省,从今往后···”
“反省?”雷墨阳冷嗤一声,“你父当年十五岁便随军出征,十七岁独领一营,令行禁止,麾下从无二心。你却连身边几个亲兵都管不住,将来有何资格继承衣钵?不如趁早解甲归田,也省得枉送了性命!”
此话之重,让我也不禁心头一紧。冯翀自幼丧父,雷墨阳既为兄亦为父,我知他应从未对他说过这般重话。
冯翀却并未退缩,反而抬起头,眼眶泛红,却咬着牙道:“阿兄,我知错了,父亲一生忠勇,从不曾让人戳脊梁骨。我身为冯家子,却连身边人都看不住,害得叶姐姐险些遭难,辱没了父亲的威名,也寒了阿兄的心。是我之过,我···我定将功折罪,绝不让父亲在天之灵蒙羞!”
我忍不住望向冯翀,只见冯翀跪得笔直,不躲不闪。
良久,雷墨阳冷声道:“你且自去吧,再有下次,军规处置!”随即又道:“你身边那人留不得了。”
冯翀点头:“是,阿兄。”
临出门前又回头望向我,眼带愧疚之情。我朝他点点头,示意他不必太过自责。
少年终是转身离去。
雷墨阳回头望向我,“怎么,觉得我对他太过严厉?”
我摇摇头:“我知你并非真心苛责他,你是在点他。军中无小事,稍有不慎便是性命攸关。纵然我不怪他,他也须知道人心险恶,有些错,犯一次便再没有机会重来。”
雷墨阳似是微感意外,望着我,唇角微勾:“你看来叶掌门与我分别那段日子,倒是历练得不错。”顿了顿,他神色转冷,“只是,这掇勒,我必是留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