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汗王病重，拜月大祭由三皇子赤那主持。

祭祀仪式在晚上。苏日娜和阿茹娜两个早早就为我换上了大祭的白纱长裙，裙子厚重且层层叠叠。盘好的发辫上缀满了银珠，额头上点了金明教的火焰印记。

望着铜镜里陌生的自己，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阿茹娜捧来了奶酒，这是赤翎的祭祀习俗，大祭前须饮奶酒，以示身心洁净，我接过一饮而尽。

与上次祈福的祭台不同，拜月大祭的祭坛更宽阔，石台四周插满了火把，将整片夜空映成了暗橘色。

祭坛中央立着一根粗大石柱，柱身刻满古纹，柱顶托着一只巨大的铜盘，盘中燃着圣火。火舌猎猎，火星不断被风卷起来，散入满无边的夜色中。

祭坛四周已坐满了人。我甫一出现，便感到全场目光齐齐聚在我的身上。

三皇子赤那坐在祭坛东侧正中的宽椅上，一身玄色祭袍。阿史那家的王子们环伺在侧，年长的几个眉间神色各异，最小的还被侍女抱在怀中，正好奇地东张西望。

祭台左下首坐着四人，我一眼便望见了扎木部的头领，苏赫鲁，他面色沉静。其余三人中，一大汉身量魁梧，面色黝黑，目光凌厉。另一人是个清瘦的老者，一头银发束在脑后，神情肃穆。最后一人生得白净，面上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四人应该就是内四部的头领，也就是金狼部、赤鹿部、白隼部和扎木部。

右下首坐着的是外四部的四个头领。其中一人颇为年轻，目光和煦，长相不是典型的赤翎人，眉目间竟有几分中原人的轮廓。和我目光相碰，那人微微含笑，冲我轻轻颔首。

我正要收回目光，忽听一人朗声道：“听闻金明教圣女乃是神选之人，通神谕，知天意。怎么瞧着倒像个中原来的丫头片子？”言语中是毫不掩饰其中的轻慢。

我抬头望去，出声的正是左下首那个魁梧大汉。如此场合喧宾夺主，若没猜错，他应该就是金狼部头领，扎哈图。金狼部是赤那的兵，如此也就不奇怪了。

旁边有人笑道：“扎哈图，玩笑也要分场合，你既知晓圣女身份，还如此言语就不怕神降罚么。”

扎哈图哼了一声：“哈丹，你那张嘴比你们白隼部的鹰还利。信不信我拧下你的脑袋？”

那被称作哈丹的中年人闻言也不恼，慢悠悠道：“怎么不信？你扎哈图拧人脑袋，又不是头一回。只不过拧完了，你准备谁替你收拾？”

两人当着八部头领与一众皇子的面，竟像在自家帐中拌嘴一般。众人或垂首不语，或抬头望天，竟无一人出言制止。

“好了。”赤那抬手，道：“今日拜月大祭，为我赤翎祈福，祈愿父汗身体康健，赤翎安泰。”

话音未落，扎哈图便粗声道：“殿下，老汗王病成这样，南边有雷墨阳盯着，琅玕那边也不安分，赤翎不能没有主心骨。今日大祭，八部头领也都在，何不请圣女当众问问天意？”

外四部一头领讨好接道：“扎哈图说得极是，既是天意昭示之时，不如请圣女当众占问，也好让八部头领都听听，天意到底属意何人。”

赤那抬头扫了我一眼，颔首道：“本王也是此意，那就请圣女将神谕告知。”

我心里一震，知道这时候该我出场了。我将掌心覆上石柱，目光扫过台下八部头领的面孔，闭了眼，良久，缓缓开口道：“天意择主，能者居之。”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哈丹那似笑非笑的声音响起来：“那神的意思，谁才是那个能者？”

扎哈图大笑一声，嚷道：“这还用问？如今谁还有三殿下的功绩和魄力？金狼部第一个拥立三殿下！”

“扎哈图，”有人道：“谁不知道你是三殿下的人？你说的话，能算天意么？”

扎哈图猛地转头看向说话人：“那仁，你呼延部吃里扒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今日想在这里替谁说话？”

那仁面上笑意未减，只是摇了摇头：“我不过是在说一句实话，今日是圣女代天传谕，不是你扎哈图替天传谕。”

二人争执之际，内四部那清瘦老者突然开口道：“中原向来有立长不立幼的习俗，二皇子故去，大皇子尚在，如今三殿下若越过兄长承位，只怕八部之中，有人不服。”

扎哈图嗓门更大了：“狗屁的中原习俗！额尔德尼，我看你也是老糊涂了，你赤鹿部是要把汗位拱手让给中原人么？！”

哈丹轻笑一声，慢悠悠道：“扎哈图，谁不知道你是三殿下的人？光你嗓门大就算数了？”

扎哈图一掌拍在案上：“这是神的旨意！你难道要违背神意？”

哈丹只是笑了笑，不紧不慢道：“神的旨意我自然不敢违背。只是到底是天意择主，还是有人想借天意择主，那可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