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冬日到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下来。将军府给每个人都添置了冬衣,随着谢无妄伏诛,金明教几近覆灭。朝廷的封赏也下来了。听闻有两人上书圣上,大加褒赞镇北军在铲除金明教一事上的功绩,一位是当朝首辅郭子越,另一个便是姚若元。
金明教为祸多年,由来已久,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也不为过。当今圣上闻讯龙心大悦,不仅重赏了镇北军,更传旨嘉奖了包括雷墨阳、冯翀、刘骁等在内的有功之臣。还有个消息,便是黑枭卫首领秦朔不知为何触怒了圣上,被贬了官职,后又听闻因着桃花债,被人挑断手筋脚筋,竟成了废人。
消息传来之时,冯翀和登珠正在我院中,冯翀一拍桌案,朗声笑道:“果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大快人心!”
登珠亦十分感慨:“善恶终有报,时候一到,谁也逃不过。”
我心中隐约闪过曲灵欢偏执又悲戚的面容。
“既然如此高兴,今儿不若就叫厨房加道炙羊肉,如何?我记得叶姐姐也爱吃。”冯翀兴冲冲道。
登珠忙摆手:“要去你去说,我可不敢。叶姑娘如今的身子,吃羊肉怕是不妥的,傅先生前日才特地叮嘱过。”
冯翀一拍脑门,讪讪挠了挠后脑勺:“倒也是,我忘了这一茬。都怪我,只顾嘴馋,忘了姐姐身子尚未大好,不能沾这些发物。”
我忙笑着打圆场:“无妨的。连着吃了这些日子的药,嘴巴里寡淡得很,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难得你们高兴,又是冬日,羊肉正是进补的好时候。”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偶尔吃一两口,哪里就那么要紧。”
说着我便向登珠眨了眨眼,其实我哪里不知道呢,只是不愿扫了大家的兴致罢了。
这阵子将军府诸人跟着我皆吃得清淡,雷墨阳本就是在饮食上不甚讲究的性子,又因为我的身体,饭食更是寡淡无味。可冯翀和登珠都是少年心性,正是喜欢吃的年纪,哪里能因为我一人,便叫他们都跟着过苦日子。
“什么要紧?”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们齐齐抬头,见雷墨阳正大步进来,许是刚巡完营,身上银甲未除,银冠束发,越发衬得人如冠玉,眉目清俊,直叫我看得有些痴了。
冯翀一噎,连忙低了头,登珠亦不敢作声。
我见他二人害怕雷墨阳至此,心中暗暗好笑,便道:“我刚和他们说呢,这阵子日日吃得素简,突然想起炙羊肉来,若是能吃上一回,当真妙极···将军以为如何?”
雷墨阳一面摘下银冠,一面沉吟道:“我记得老傅曾说过,羊肉是发物,如今你尚在服药,不知是否有碍。”
二人头越发低了。
我装作遗憾,垂眸一叹:“可我这几日越发想得紧,尤其药又苦,不然将军也试试每日喝药的滋味,好不容易有个想吃的···”我抬眼看他,佯作欲言又止。
雷墨阳听得好笑:“既如此,那便去问问老傅,如果确实无碍,适当吃些也无妨。”
二人闻言,双目都是一亮。
他习惯抬手触了触我的额,随后落座,目光在登珠和冯翀二人身上一扫,淡声道:“怕不是你自己想吃吧。”说罢便抬眼看向冯翀。
冯翀一僵,忙道:“阿兄,我只是···听闻秦朔那厮落得那般下场,一时高兴,便想着加个菜···正好叶姐姐她也喜欢吃炙羊肉···”声音越来越低。
雷墨阳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冯翀的头又低了低。
我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抬眸望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央求。
他终是轻叹一口气,妥协道:“罢了,那便吩咐他们加一道吧。”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却听他又肃声道,“冬日里,将士们尚且要在风雪中操练,尔等倒先惦记起口腹之欲来了。这顿且记着,下不为例。”
冯翀犹如被霜打的茄子一般,垂首应道:“是。”
我和登珠对看一眼,既觉得好笑又有些心虚,便假作无事。
有了雷墨阳的首肯,又有傅先生的一句“偶尔一次也罢”,这日晚间饭食果然多了一道炙羊肉。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燃着炭火,暖意融融,厨房不仅做了炙羊肉,还特地熬煮了一锅羊汤,奶白的颜色,香气四溢,直往人鼻子里钻。
将军府人不多,雷墨阳和我,冯翀并登珠,加上刘骁,五个人齐齐围坐在桌前。刘骁为除了我之外的每个人都斟了酒。
冯翀少年心性,高兴地一举酒杯,朗声道:“冬日严寒,这羊肉与热酒最是相配,如今金明教已除,秦贼又成了废人,真是喜事连连,阿兄,叶姐姐,刘大哥,登珠,我先敬你们一杯!”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刘骁和登珠也笑着一饮而尽。
雷墨阳神色淡然,只为我舀了一碗汤,又夹了一块炙烤的金黄的羊肉放在我碗中,一面温声道:“傅先生说羊肉性热,你眼下正在服药,不宜多用,尝尝即可。”
我点点头,看着他修长的双手执筷为我布菜。
金明教事了,秦朔下场惨淡,众人心中皆是快意,唯独雷墨阳依旧淡淡的。我心中明白,秦朔本是雷墨阳在朝中最大的敌手,此人手段阴鸷,几次三番意图置雷墨阳于死地。但雷墨阳并不会因为秦朔的下场而真正轻松半分,秦朔是黑枭卫首领,对圣上效忠,谁都明白,黑枭卫的态度便代表了圣上的态度。而如今秦朔一朝倾覆,且落得如此下场,只更加说明君心难测。
当今圣上对雷墨阳忌惮已久。镇北军军功累累,本就令朝廷如芒在背。如今雷墨阳更是一举除掉了谢无妄,金明教势力随之土崩瓦解,功高至此,焉知圣上不会对雷墨阳动同样的心思?
我望着雷墨阳,心中忽然涌上一阵酸楚,这么多年来,他究竟背负了多少?
冯翀吃了酒,有些微醉意,被刘骁扶走了,登珠回了傅先生那里,热闹的院子逐渐安静下来。
不远处还传来冯翀的声音:“刘大哥,你上次说好教我那招长虹贯日来着,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吧!”紧接着是刘骁无奈的声音:“小公子,今日酒醉不宜,明日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