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小在江南长大，何时见过北境这般壮观的飘雪，一时间痴了，但觉天地间一片苍茫，我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接，雪花落在掌心瞬间化为水滴，冰凉的触感让我心头一颤。这般玩着不亦乐乎，久违的自由和欢欣，让我忍不住对着山谷大声喊道：“你要好好的！”

一抬头，对上雷墨阳温柔的眉眼，我忍不住伸手去触碰，被他一把攥住，包在手心。

“无咎，我好快活！”我笑道。

他弯了弯嘴角，忽地自袖中摸出一支木质的簪子来。

我愣愣地望着他，他握着我的手，“你给我一支簪子，我亦回赠你一支，这是北境的千年沉木，传说以此木做的物什，能驱邪避灾，护佑平安。”他轻轻将簪子簪入我的发间：“我这一生，唯盼你平安喜乐。”

漫天飞雪中，他拥我入怀，轻轻吻住我的唇。

十一月中旬，朝廷的封赏下来了，京城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镇北城，却也带来了一道赐婚圣旨。

我应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彼时我正给傅先生配药，闻言手一抖，装药的罐子倾倒在案，方才研磨的药粉立时撒了一地。

傅先生望了我一眼，叹了口气，默默拿走了我手中的药杵：“其实你们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圣上忌惮无咎功高，必然要有所牵制。若不借尚公主的名义召他回京，如何能慢慢削他手中的兵权？”

见我双目无神，又道：“你应该相信无咎对你的情意，他这段时日日日忧心你的身子，唯恐你有半点闪失，这样的人，心里还装得下第二个人么？”

我闭上眼，“先生，这是圣旨，圣命难违，难道要他违抗圣命吗？只为了我这一介布衣女子？”

傅先生恨铁不成钢：“布衣女子又如何？在我看来，不就是有个狗皇帝的爹，那公主也不过如此，她如何配得上无咎？你不一样，你对无咎来说，是唯一让他有了活人气的人···”

“先生，”我打断他，轻声道：“我想托您一件事。”

他倏地抬眉：“你若要因此和他生分，我可不答应。无咎一生孤苦，冯老将军一家故去对他更是打击。这么多年，我从未见过他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你莫要伤他心！”

“先生，我何尝不想和他共度一生···”说到此处，声音已开始发颤，我勉强稳住气息，“可如今圣旨已下，如果他执意不娶长宁公主，便是抗旨，当今圣上早有削他兵权之心，若借此事发作，那势必要拿他问罪。先生，他身后还有镇北军，还有北境百姓。那么多人，他若不在，北境会如何？两国黎民又如何？我岂能因自己一人情爱，弃北境百姓于不顾？”

“先生，”我朝傅先生跪下去。他一惊，连忙上前：“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先生不答应，我便不起来！”

傅先生跺了跺脚，重重一叹：“罢罢罢！我答应你，你起来吧。简直造孽！”

眼泪落下，我却笑了：“多谢先生成全。”

···

从傅先生那里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我沿着回廊慢慢走回自己院子。

小院里，冯翀正焦躁地踱来踱去，一脚提起一个石子，狠狠地砸在墙上。我见他如此，心中暗叹一声，终是张口道：“这院子又怎么找你了，何苦拿它们出气。”

冯翀见我回来一惊，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怒道：“这狗皇帝，分明是是忌惮阿兄功高盖主！如今逼着阿兄娶那劳什子公主，就是要我镇北军自断臂膀！”

见我不语，他又急道：“叶姐姐，你就不急吗？我阿兄要被逼着娶别的女子，我真是恨不得把那传旨的太监打出去！”

我摇摇头：“你也明白，急有何用？”

冯翀突然恨声道：“那人在那位置上坐得久了，锦衣玉食，哪里知道这北境是我父亲和阿兄，还有镇北军的将士们尸山血海打下来的！他今日能逼阿兄娶公主，明日就能夺他兵权！不如把他拉下来！反正换谁做皇帝，这天下都是一样···”

我一惊，便听见一声厉斥：“我看你是嫌命长了？连谋反之心都有了？”只见雷墨阳沉着面色站在院门口。

冯翀先是一僵，随即又愤愤不平道：“是又如何？没有我们镇北军在北境出生入死，京城那些纨绔哪里来的太平日子？阿兄，那人都要你娶公主了，叶姐姐怎么办？！我们冯家为他守了这么多年边关，他现在却逼着你解兵权！尚公主，难道你就愿意了？”

雷墨阳没理他，只将目光看向我：“澜澜，你信我。”

我看着他良久，点头。

这日晚间，我洗漱完，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歇下，忽然听见叩门声。

自登珠走后，雷墨阳又让刘骁给我寻了一名侍女照顾我的日常起居。他也依旧守礼地与我各住一个院子。这日晚间，我已早早打发小丫鬟回去休息，此刻听见叩门声，心头莫名一跳。

打开门，雷墨阳正站在门外。

见我散着头发，温声道：“睡下了？”我摇摇头让他进了屋子。

他走进来，目光在我面上停留片刻：“今日是生我气了么？”

我依旧摇摇头：“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

他轻叹一口气，抬眸道：“我来送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珍而重之递到我面前。待看清是什么后，我登时浑身一震，只见那上面写着两个烫金的大字：婚书。

“这是？”我愕然看向他。

见我怔怔地看着他，他便缓缓展开那卷素帛，就着灯下一字一字念了出来：“某，雷墨阳，谨以婚书为聘：半生戎马，铁衣为伴。幸遇叶氏灵澜，情意相投，两心同契，愿缔百年之好。白头之约，红叶之盟，天地共证，日月同鉴。”

他念完最后一个字，抬眸望我：“澜澜，我父母已故，唯一的长辈冯叔与婶娘也不在了。如今我孑然一身，便代自己做主，写了这婚书。惟盼你，与我相伴一生。”

“你···”我颤声道：“你是要抗旨吗？”

他望着我：“我早已有心爱之人，又如何能再娶他人？皇权再大，亦不能拆散结发之情。婚书已写，你若愿意，我便带你回江南叩拜你的父母，请二老恕我孟浪无礼···”

“你···”

他近前一步，直直看进我的眼睛：“谁都不能做我的主，除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