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一月,北境天气愈发寒冷,大部分时间我都待在将军府闭门不出。倒不是我不愿意出门,而是雷墨阳不许。屋里的炭火从未断过,连冯翀都时常打趣,说北境的雪莲放在我这屋里也要融化了。
担心我无聊,他会偶尔将我裹得严严实实,抱着我骑马去山上看雪,不过也只待上一小会儿,也会许我去和登珠看傅先生配药,隔着屏风听他骂徒弟下手太重,配药比例不对,还是一副臭脾气的模样,心里反倒觉得踏实。
这日傍晚,雷墨阳从校场回来,我正在窗下翻书。见他走近前来,便合上书页央求道:“登珠要回赤翎了,我想送送她,可以么?”
他抬手为我斟水的动作顿了一下:“登珠跟你说了?”
“嗯,今日下午她来同我辞行。”我放下书,认真望着他,“为什么一定要她回赤翎?她留在这不好吗?”
雷墨阳将斟好的温水放在我手边,沉默了一瞬,才道:“回赤翎,是她自己提的。”我错愕地看向他。
“登珠本就是赤翎人。当初我安排她留在赤翎,是为了替我留心那边的动向,后来她随你回了北境,任务便算告一段落。但她心里始终放不下赤翎。”他看着我:“她回去,不再是单纯因为任务,而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里的局势,也知道谁才能真正让赤翎安定下来。她不是替我、替镇北军做事,而是去替她自己,替赤翎的百姓,做一件她认为对的事,这是她的选择。”
想起这段日子和登珠在一起,虽然她温和爱笑,却也总觉得她有心事。如今,我明白了。
“她照顾了我这么久,如今要走,我总该送一程的。”怕他拒绝,又补了一句,“我保证,只和翀儿送到官道长亭,绝不多走。”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立刻答话,只将擦过手的帕子搁在架上,才道:“你身子这阵子才刚好一些,哪里经得住颠簸?”
我一下子失落下来,垂下眼帘,没有再说话。
他见我如此,轻轻叹了口气,走过来在我身侧坐下,抬手理了理我耳边的碎发:“虽说不能送到那里,但有个地方,我可以带去,你可以看见她。”
我闻言抬头,眼睛一亮:“真的?”
他点点头,指腹从我耳畔滑落,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不过时间不能太久,看一眼便回来。”
我欢喜地一把抱住他,脸埋进他肩窝里:“太好了!无咎,我真的快闷出病了,你总不许我出去。”
他顺势将我一把抱起,在我额上落下一吻:“既如此,今日便多用些饭,把力气养足了,明日才好出门。”
我乖乖点头,终于觉得这漫长的冬日,也不算太难熬了。
登珠离开那日,雷墨阳派了几个镇北军士护送她回赤翎。
将军府门口,她先走到傅先生面前,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师父,徒儿此去不知何时再回来,您多保重。”再抬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傅先生别开脸,沉默半晌,才摆摆手:“我有什么好操心的,倒是你个姑娘家,在外头自己顾好自己。别整日想那些有的没的,教你的东西,莫要荒废了。这次回去,能用便用罢,省得旁人说我傅某人带出来的徒弟 。”
“是,师父。”登珠笑着擦去脸上的泪珠。
她走到我面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塞进我手里:“这是我做的冷香丸,你体寒,平日含一粒,慢慢便好了。”她悄悄凑近我耳边,压低了声音,“如果日后和将军成亲,这个于子嗣有益。”
我本是伤感她的离开,冷不防被她这话说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道:“你胡···胡说什么,什么子···子嗣···”
她笑着低声道:“将军待你极好,希望下次回来之时,你们已经成了亲,有了儿女···”说到后面已是红了眼眶,顿了顿又努力笑道:“你托我照顾苏日娜,我会的,放心。”
冯翀好奇地凑过来:“你们在说什么?咦?叶姐姐你怎么脸红了···”
我还没想好怎么答,雷墨阳已经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冯翀后面的话便识趣地咽了回去。
登珠转向雷墨阳,敛了笑意,郑重道:“将军,登珠此去,定不负所托。”
雷墨阳点点头,淡声道:“保重。如遇难处,你知道怎么联络。”
登珠怔了半晌,终是深深一揖:“登珠明白,多谢将军。”
一行人翻身上马,扬鞭而去。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回过神,发现傅先生不知何时已转身离去。
冯翀垮着脸,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来个人能聊到一处去,这下又变回我一个人了···”
雷墨阳冷声道:“我看你最近是太闲了。明日便同刘骁一起去巡边,正好醒醒神。”
巡边一趟少则三日,多则八九日。冯翀一听,吓得一个激灵,连连摆手:“阿兄!我混说的!混说的,这不手下还有事处理,我这就去!”说罢一溜烟跑了。
雷墨阳走到我身边,伸手替我拢紧披风,将系带系紧,又从刘骁手中接过一顶厚实的皮帽子扣在我头上。
“要去哪?”我不解。
他一面命人去牵马,一面好笑道:“不是要去送登珠么?”
将我抱上马,他解开大氅将我裹住。我刚挣扎露出脸,便被他一把按回怀中:“风大,莫要伸头。”
一路颠簸,寒风呼啸,我窝在他的怀中,却分毫不觉冷。
雷墨阳纵马疾驰良久,终于勒马停了下来。
将我抱下马,我才发现此处是镇北城外那处高地,向下望去,可以看到向下望去,官道蜿蜒如练,一直伸向远方的山隘,这是通往赤翎的必经之路。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登珠一行人的身影出现在官道上。
我默默看着他们催马前行,忍不住湿了眼眶。最近不知为何,很容易多愁善感,只觉得人生短暂,能遇一二知己着实不易。自离家以来,我遇到了许许多多不同的人,有的成了至交好友,有的成了师兄姐弟,也幸遇所爱,此刻陪在身旁。
肩头一暖,是雷墨阳将我轻轻揽入怀中,我们一起望着山下的那一行身影,久久无言。
直到鼻尖一点冰凉,才惊觉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
“无咎,下雪了!”我惊喜万分。
他应了一声,将大氅又拢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我发顶。